圆圆的眼睛刷地亮了，像两颗被人擦亮的黑珍珠。
她噌地蹲回段青南膝边，两只小胖手搭在他膝盖上，脑袋仰着，进入了她最擅长也最有热情的领域。
“先说主食！城南杨记的酱肘子，那个肘子皮酥肉烂，筷子一夹就颤巍巍地抖，蘸着他家秘制的酱汁，甜中带咸咸中带一点点辣，配着刚出锅的白面馒头，把馒头掰开往里头夹一块肘子肉，酱汁渗进馒头的气孔里，咬一口满嘴都是香的。”
她吸了吸口水。
“然后是汤！鸽子汤最养人了，不过如果雨姐姐身体寒凉的话，可以换成当归羊肉汤，羊肉要选那种嫩嫩的肋排，切成小块跟当归黄芪一起炖三个时辰，汤色白得像牛乳，喝一碗整个人从头暖到脚。”
段青南听着她对食物的描述越来越详细越来越生动，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是在替我出主意还是在给自己列菜单。”
圆圆理直气壮地拍着他的膝盖。
“两个都是！给雨姐姐吃好的，圆圆也可以蹭一顿嘛。”
段怀远看着一大一小在车厢里你来我往地说着话，圆圆的小脸蛋因为兴奋涨得红扑扑的，段青南的耳根虽然还红着，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
圆圆忽然又想起什么，噌地转身跑回包袱边上，手忙脚乱地在里头翻了一通，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片来，上头歪歪扭扭画着几个看不太清楚的图案。
“大哥哥你看，这是圆圆画的京城美食地图！”
她把纸片摊在段青南面前，小指头指着上面那些像蝌蚪又像土豆的图案挨个介绍。
“这个圆圆的是虾饺，这个长长的是油条，这个鼓鼓的是包子，这个方方的是桂花糕，还有这个，这个是今天在谷底闻到的石花鱼！”
她的小指头戳在一团完全看不出是鱼的墨团上，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爹爹你还记得吗，谷底那条小溪里头有石花鱼的味道，白胡子爷爷说那种鱼最嫩了，从水里捞出来之后先用竹签子串着，架在炭火上翻烤，火不能太大要慢慢的，等鱼皮起了一层薄薄的焦壳，就撒一层粗盐和花椒粉，外面焦得嘎嘣脆里面的肉还是嫩滑嫩滑的，连骨头都酥得能嚼着吃。”
段怀远听着女儿对烤鱼的描述，不由得想起白鹤仙在灵渊城溪边烤鱼的情形，那个胡子花白的老人蹲在石头上翻鱼的动作确实有几分闲云野鹤的潇洒。
圆圆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从石花鱼说到了谷底的野荠菜。
“还有荠菜！大哥哥你掉下去的那个沟里长了好多好多野荠菜，叶子嫩绿嫩绿的，那种荠菜如果拿来跟猪肉大葱拌在一起做饺子馅，包成元宝形状的饺子下锅煮，煮出来蘸一碟子陈醋滴几滴辣油，鲜得舌头都要吞掉了。”
她吞了一口口水，小手抹了抹嘴继续说。
“谷底的崖壁上还攀着一种野葡萄藤，圆圆在灵渊城见过一模一样的，那种野葡萄个头小小的酸酸甜甜的，白胡子爷爷教过圆圆用野葡萄和山泉水加一点蜂蜜泡在陶罐里，封上三天，打开的时候会冒好多好多小泡泡，喝一口冰冰凉凉的，酸甜酸甜的，比什么果子露都好喝。”
段青南看着妹妹眉飞色舞的小脸，忽然觉得心底那些乱七八糟的纠结和忐忑都被她的声音冲淡了不少。
“还有还有。”圆圆拽着他的衣袖不肯停嘴，“谷底溪边那些圆滚滚的石头下面，应该有螃蟹，山里的小溪蟹个头不大可是壳里头的膏满得很，拿来蒸了之后把壳掰开，蟹膏金黄金黄的，拿馒头蘸着吃，那叫一个香。”
段怀远把女儿从段青南膝边捞起来搁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按住她的小脑袋不让她继续蹦跶。
“行了行了，你把整条山谷都吃一遍也不够你说的。”
圆圆被按住了脑袋还不忘挣扎着扭头冲段青南喊。
“大哥哥！你记住了没有！请雨姐姐吃饭要去好的地方，不能吃那种又冷又硬的干粮，要热乎的要好吃的要她从来没吃过的！你把圆圆的金元宝拿着，要花就花，不要小气，对喜欢的人小气的男人不是好男人！”
段青南被她最后一句话噎得哭笑不得，低头看着膝上那只拳头大的金元宝，在车厢晃动的光影里泛着柔暖的光。
他伸手将金元宝拿起来掂了掂，没有再推回去，而是从腰间解下那只半旧的荷包把金元宝塞了进去，荷包被撑得鼓鼓囊囊的，系回腰带上时坠得腰带都歪了一点。
“收到了，谢谢圆圆。”
圆圆满意地点点头，在段怀远怀里缩成一团，两只小脚丫蹬着他的膝盖，嘴里嘟囔着最后一句话之后便窝进了他的外袍里，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
“大哥哥加油，圆圆看好你的。”
小金子跟着跳到段怀远另一条腿上，金色的脑袋贴着圆圆的手背蹭了蹭，两个小东西在颠簸的马车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马车驶进段王府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府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落在青石板路上，将整条甬道映得温暖了些。
苏红在二门口候着，看见段怀远抱着睡成一团的圆圆下车，立刻迎上来接过小奶团裹进备好的厚披风里，小金子也被苏红用另一只手捞起来夹在臂弯中。
“王爷，热水和姜汤都备好了，世子爷那边也备了换洗的衣裳。”
段怀远把圆圆交给苏红，低声吩咐了句让暖阁里加一盏灯别太暗免得圆圆半夜醒了怕黑，便转身朝前院走。
段青南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来时，段怀远已经坐在书房的灯下翻着一份折子，桌面上搁着一壶刚沏好的茶，茶烟袅袅地往上飘。
“坐。”
段青南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那只被金元宝撑得鼓囊囊的荷包。
段怀远把折子翻到一半搁下来，抬眼看着长子的动作。
“想好了？”
段青南的手指在荷包上停了停，抬起头来对上父亲的目光。
“想好了。”
段怀远将茶杯推到他面前。
“那就说说你打算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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