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段王府还笼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石板路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段易默站在侧门外的青石台阶上，一身玄黑色的北境劲装将他整个人勒得利落干练，肩上那件半旧的墨色披风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缝着暗扣的夹层，那里面贴着圆圆昨夜塞给他的花生金锞子。

二十名亲卫已经在巷口列队候着了，马匹喷着白气刨着蹄子，铁甲在雾中反射出暗哑的冷光。

何七牵着段易默的坐骑走到台阶前，那匹通体乌黑的北境战马打了个响鼻，马背上的行囊包袱捆得四方方，唯独最外层缀着一只鼓囊囊的油纸包裹，散发着隐约的甜香。

段易默伸手检查了一遍马鞍的绑带松紧，指尖刚触到缰绳，身后的月洞门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踩得又快又乱，中间还夹杂着小金子爪垫蹭过石板的细碎摩擦。

“二哥哥等！”

圆圆两条小短腿捯饬得飞快，怀里抱着那只还没彻底醒透的金色奶豹，小金子四肢软塌地垂着，金色的眼瞳只睁开了一条缝，尾巴有气无力地搭在圆圆胳膊上随着她跑动的节奏一晃一晃。

小奶团跑得太急了，棉鞋踩到一块湿滑的青砖上打了个趔趄，整个人往前一栽，段易默眼疾手快地蹲下身子将她接了个满怀。

圆圆的小鼻头红扑扑的冻得像颗小樱桃，眼眶里汪着一层亮晶晶的水光，嘴唇抿得紧的往下弯着，分明是憋着哭又不想让人看出来的倔强模样。

“你这小祖宗，天还没亮透就往外跑，鞋都没穿正。”段易默把她怀里的小金子顺手捞出来搁在台阶上，腾出手来替她把歪了一半的左脚棉鞋掖好，指尖碰到她冰凉的小脚踝时嘴角绷了一下。

圆圆吸了吸鼻子，从肚兜里扯出一卷皱巴巴的画纸，连带着一个用油纸裹了三层又拿红绳系得结结实实的小包袱，一股脑往段易默怀里塞。

“这是圆圆昨天晚上画的，还有苏红姐姐天不亮就起来蒸的桂花糕，里面加了猪油酥皮的，外面脆脆的咬一口就掉渣，里面软得像一样，趁热吃最香了，凉了就没那么酥了，二哥哥骑马的时候要记得吃啊。”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越说越快越说声音越抖，最后那个“啊”字尾音往上翘了一下便噎住了。

段易默把那卷画纸展开来看了一眼，只见纸面上用墨迹浓淡不一的笔触歪歪扭扭画着一匹四条腿粗细不均的怪马，马背上驮着一坨红彤彤的巨大色块，那色块的体积几乎是马身的三倍大，形状浑圆带着油光，旁边还标注着几个歪歪扭扭到几乎认不出来的字。

“这个……是什么。”段易默盯着那坨红色巨物看了半天。

“是肘子呀！”圆圆理直气壮地拍着他的胳膊，嗓音因为憋着哭而带了些沙哑的奶糯，“二哥哥答应过圆圆要从北境捎杨记的酱肘子回来的，圆圆画了一匹大马专门驮肘子，这样大马跑得再快肘子也掉不下来。”

段易默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久，那匹瘦骨嶙峋的马和比山还大的肘子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荒唐，可他的喉结却滚动了一下，将画卷仔细细地收进了贴身衣襟的内兜里，动作轻得像是在安放什么了不得的珍宝。

“记着呢，油纸三层裹好走急递快马，三天到。”

“还有小金子的信也不许忘了。”圆圆从台阶上把半睡半醒的小金子重新捞起来举到段易默面前，奶豹被她举着四肢悬空晃了两晃，这才彻底醒了过来，金色的眼瞳茫然地对着段易默眨了两下，嘴里发出一声软绵绵的短促叫声。

“忘不了。”段易默伸手在小金子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又转过来捏了捏圆圆肉嘟的脸颊，“二哥走了，你在家里乖乖的，想吃什么跟苏红姐姐说，别自己偷偷跑出去。”

圆圆终于没忍住，两只小胖手搂住了段易默的脖子，脸颊贴着他的颈窝，闷的声音从他衣领里传出来。

“二哥哥要快点回来，不然圆圆把你的酱肘子份额吃光，一点都不给你留。”

段易默的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着，喉咙里那股子酸意翻涌得厉害，他狠狠咬了咬后槽牙，将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从自己身上摘下来递回地面，动作快得像是再多抱一息就走不了。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勒紧了，坐直身子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从方才蹲在地上哄妹的温柔模样切换成了北境铁骑统领的冷硬锋锐。

段青南站在月洞门内的石墩旁边，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长衫，双臂抱在胸前靠着墙根，面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淡漠表情。

段易默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扫了大哥一眼，随即伸出手臂，极为郑重地行了一个北境军中的长官互敬礼，右拳叩在左胸的心口位置，铁甲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段青南没有回礼，只是把抱在胸前的双臂松开来，朝他点了一下巴，嘴角那条线平得像刀裁过的。

可段易默紧接着就沉下脸来，指着蹲在台阶上抱着小金子抽鼻子的圆圆，压着嗓子对段青南说话，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威胁意味。

“大哥，妹每隔三天要吃一回城东李记的干炸小黄鱼，那鱼要现炸的外面裹一层椒盐粉的，凉了就不脆了，必须让人跑着送回来趁热吃。”

段青南的眉毛往上挑了一截。

“还有，她睡觉踢被子，后半夜一定要让苏红去摸一遍，被角要掖在两侧压实了别光盖肚皮上，她脚丫子最怕凉，得穿那双苏红纳的兔毛袜子才肯睡。”

段青南的嘴角开始不自觉地抽动。

“最后一条。”段易默握着缰绳的手往前一指，直戳向段青南的方向，眼神凌厉得像在交代作战军令，“我不在京城这些日子，妹妹要是瘦了哪怕半斤，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世子府的厨子全挖走。”

段青南终于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嗓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嫌弃。

“你是去打仗还是去当奶娘，废话比行军令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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