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说书人猛地卡了壳,那只独眼里的疯狂被恐惧覆盖了,瞳孔收成了一个极小的黑点。他重一拍醒木,嗓音陡然拔高了三度。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他连台面上茶客们扔的赏钱都没收便站了起来,褂子下摆带着风往高台后面那扇半掩的窗子奔了过去,动作利索得根本不像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糟老头子。
段青南的食指和中指已经捏住了桌面碟子里一枚吃剩的栗子壳,那壳子被他指腹一搓,碎裂的毛边被捏成了一个光滑的尖锐体。
屈指。弹出。
栗子壳划破空气的声音细微得像蚊虫振翅,可落点精准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正中说书人已经攀上窗台的那条左腿膝盖窝里最脆弱的筋络交汇处。
一声闷哼从说书人嗓子眼里挤出来,他的左腿瞬间失去了支撑力,整个人从窗台上栽了回来,后背砸在高台的木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台面上的醒木和茶碗一起跳了起来。
几乎同时,对面二楼雅座的竹帘被猛地掀飞了。
那个戴斗笠的断指黑衣人从栏杆上方一跃而下,身形在空中拧了半圈如同一只俯冲的隼,右手翻腕间一柄匕首已经在掌中旋转了一个完整的弧度,刃面上涂抹着的幽绿色毒液在下坠的气流中被拉成一条细线。
他的目标是台上那个已经瘫软在地动弹不得的说书人。
段青南的身体刚弹离座椅,左脚踩上桌沿准备借力跃出的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了身旁一道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铮。铮。
三声连响。
楚如雨的右臂已经平举到了与肩同高的位置,藕灰色的衣袖滑落到了肘弯处,露出她小臂内侧绑缚着的那具黄铜蚕丝骨弩,臂上的三道弦同时弹出,三枚银白色的袖箭呈一个完美的品字形排列射了出去。
头一枚贯穿了黑衣人右手虎口和匕首柄之间的缝隙,将匕首从他掌中生钉飞了出去。
第二枚洞穿了他左肩衣袖的接缝处,带着他的身体往一楼大厅最粗那根承重柱子的方向偏了过去。
第三枚穿过了他右侧腰带和衣料重叠的部位,将他整个人挂在了柱子表面剥落的朱漆上面,双脚离地半尺悬空着。
黑衣人被钉在柱子上的时候斗笠终于掉了下来,露出一张削瘦灰败的脸,右颊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陈年刀疤,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的目光越过整个大厅,落在了二楼雅座栏杆前站着的楚如雨身上,嘴里迸出一个含混不清的字。
“你。”
楚如雨收回手臂将袖口放下遮住铜弩,面色平静得像方才只是伸手去够了一下茶壶。
“蒋五的人。”她侧头对段青南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被他听清。
段青南已经从栏杆上翻了下去,单手撑着一楼的桌面借力落地,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了那个被钉在柱子上的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
他的下颌骨猛地往一侧错动了一下,口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响,那是后槽牙里藏着的毒囊被咬碎了的声音。
青黑色的液体从他嘴角溢了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地面的石板上滋冒着白烟。
段青南伸手去掐住他下颌的动作慢了那么一线。
黑衣人的七窍里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丝,眼珠子向上翻去露出大片的眼白,脑袋歪向一侧,整个人像一只被抽了线的木偶挂在那根朱漆柱子上,死得干净净利索索。
“带走。”段青南的声音冷得像北境腊月的风,他转身走向高台上那个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说书人,一只手捏住了他后脖颈上的衣领把人提溜了起来。
“你,跟我走。”
段王府暗卫营的石室在地下三丈的位置,四面墙壁是未经打磨的粗糙岩石,常年不见天日的潮气将墙面沁出一层暗绿色的湿滑苔藓。
三根铁链从石室顶部的横梁上垂下来,链子末端的铁环扣着瞎眼说书人的两只手腕和脖颈,将他整个人悬得脚尖堪点着地面的积水。
火把插在墙壁的铁托上,昏黄的光芒将他那张苍老惊恐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段怀远负手立在石室段怀远负手立在石室最深处的阴影里,墨色蟒袍的下摆浸在薄的积水中,他像是完全不在意这些,只将目光平地搁在那个挂在铁链上抖成筛糠的老头身上。
段青南立在父亲右侧半步的位置,换回了那身利落的石青色劲装,手臂抱在胸前,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冷得像刀刃。
而圆圆呢,她正穿着一件苏红新缝的大红棉袄,小短腿盘着坐在石室门口的一只倒扣木桶上头,怀里揣着小金子,两只黑亮的大眼珠子好奇地打量着链子上那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瞎老头。
“王爷饶命!世子爷饶命啊!”说书人的脑袋拼命往下磕,可铁链拽着他的脖子磕不下去,只能在半空中做出一个极其别扭的点头动作,“小的就是个混饭吃的说书匠,那些话都是瞎编的,街头巷尾哪个说书的不胡诌几段野史唬人,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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