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不想去挖别人的伤口，可这确实是他从未对人提起过的心结。
作为他的合作伙伴，作为他名义上的未婚妻，更作为师父派来“救赎”他的人，她有必要帮他解开这个结。
“我都跟你说了，我是有真本事的人。”
她的语气放轻了些，少了几分平时的嬉皮笑脸，多了几分认真的温柔。
“虽然我不想触及你的伤口，但我觉得有些事情，说出来会比憋在心里舒服一些。”
“你什么都憋着，永远都走不出过去。”
裴砚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地板上某一点上，沉默了许久。
他很少跟人提及他的父母，尤其是他的母亲。
他和父亲的关系虽然不算好，但父亲给他的伤害远不如母亲那样深。
小时候，他跟母亲在一起的时间更多。
孩子天生会更依赖母亲，更何况他母亲曾经对他那么温柔、那么宠爱。
他至今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变得那么彻底、那么陌生。
“我只是想不明白……”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她为什么要那样对我？难道再婚了，就不能认以前的孩子了吗？”
“再怎么说，我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一个人……怎么可以做到这么狠心……”
傅清依还是第一次从裴砚的脸上看到如此悲伤的表情。
这个男人平日里高高在上，喜怒不形于色，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他心中激起半点波澜。
可此刻，他眼底那抹极力压抑却依然清晰可见的痛苦，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了她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她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或许……她也有她的无奈。”她轻声说道。
裴砚的情绪突然有些激动起来。
虽然他说话的语气依然比常人克制，但那种压抑在平静表象下的波动，已经与他平时的冷静自持判若两人。
“难道她的无奈，就一定要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吗？”
“难道因为她重组了家庭，我就一定要变成一个孤儿吗？”
“既然不想对我负责，当初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承受那么多痛苦？”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然在极力控制着，“我已经接受了他们离婚的事实。”
“我只是想偶尔跟她保持联系，偶尔能聊聊天、吃顿饭而已……难道这也很过分吗？”
傅清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没有犹豫，起身走到他面前，然后轻轻地、温柔地将他拥入怀中。
她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像安抚一个受了伤的孩子那样，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头。
“有什么情绪想发泄就发泄出来吧！”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些不好的情绪一直憋在心里，人是会憋出问题的。”
裴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紧紧地回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勒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用力到傅清依几乎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承受着那份重量。
任由他将那些积压多年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倾泻出来。
“是不是……我在她心里，本来就是多余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迷茫。
“没有我的生活，她一定过得很开心吧？”
“反正没有我，她也还有别的孩子……”
“不像我……就只有她一个母亲……”
傅清依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温柔而笃定，“其实我一直坚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
“只不过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很复杂。”
“他们离婚的时候，你还没有成年，还是个小孩子。”
“有些事情他们没有对你说。也许……也是为了保护你。”
“如果对我绝情就是保护我……”裴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
“那我宁愿不要这样的保护。”
“可我已经成年了，为什么她还不愿意认回我？”
“我妈走了，我爸也走了……他们两个谁也不要我了。”
“他们各自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
“他们宁愿不要这份家业，宁愿割舍掉所有的一切……”
“包括他们的利益、他们的荣耀，甚至他们的父母……都一定要割舍掉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沉的困惑和悲伤，“既然这样……当初又为什么要结婚呢？”
“为什么要在别人面前假装恩爱？为什么要给我制造一个幸福的假象？”
“如果他们两个本来就不是真心相爱的，那从一开始就不要装作很相爱的样子。”
“至少他们分开的时候，就算对我冷淡，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可是我爸我妈，扮演了十几年的慈父慈母，到头来两个人连头都不回地离开了，从此跟我恩断义绝。”
“我真的想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他们这样的父母？”
“尤其是我爸……他甚至连爷爷奶奶都不要了，把我丢给爷爷奶奶，自己一个人逍遥快活去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有他这样的不孝子？我真替爷爷奶奶觉得悲哀……”
傅清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脑海里却在飞速地转动着。
他父母的事情，确实有些蹊跷。
按照蓝玉的说法，也按照裴砚自己的回忆……
他父母在离婚之前，应该是很相爱的，至少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十分恩爱。
他们也都很疼爱裴砚这个儿子。
按常理来说，如果一对恩爱的夫妻离了婚，双方应该争着抢着要孩子的抚养权才对。
可为什么他们两个，都选择了放弃？
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即便是傅清依，一时之间也看不透这其中的门道。
她能算出的，是存在于裴砚脑海中的那些记忆碎片。
可关于他父母那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她看不到，也算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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