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没亮,郑村长家院子里就聚了乌泱泱一片人。
男人们垂着头,表情都有些凝重。
女人们则红着眼眶,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娘家也不知道咋样了,当家的,你可一定把人都带回来啊,他们要是哪个出了事,我也活不成了……”
男人们只敷衍应着,却不敢拍着胸口给出保证。
昨晚上,家家户户都上演了一场伦理剧。
哭的,闹的,扯皮吵架的,就为了收留谁、不收留谁的问题,折腾了一宿没睡好。
毕竟家家户户的日子都不好过,根本没余力接济亲戚,可眼下,亲戚遭了大难,一点不帮衬又实在说不过去。
尤其村长还给出了章程,若还装聋作哑没点表示,一定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没人情味。
所以,哪怕做做样子,也得收留几个。
但家里人多了,亲戚也难免多,像有几个儿子的,娶的儿媳妇又恰好是那仨个村子出来的姑娘,娘家出了事,谁能无动于衷?
可要个个都接来,他们又拿啥安置?
只能有所取舍。
取舍之间,矛盾自然就跟来了。
以至于,今天的气氛,实在沉重压抑,谁脸上都没个笑模样,临出发了,有的人还在争吵不休。
郑村长站在凳子上,扯着嗓子喊了几声“静一静”,好半天才压住嘈杂。
“都听好了,去了杏花村,认准自家亲戚,别看见谁可怜就往上凑!
收留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家底,没那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带回来的人,必须守咱村的规矩,谁要是惹事生非,别怪我不讲情面!”
话落,底下嗡嗡声一片。
“知道了,村长叔!”
“放心吧,咱自家亲戚都顾不过来呢,还有闲心去管别人死活?”
“就是,村长叔,这种事儿上,咱们还能不知道轻重?”
有人扯着嗓子问了一句,“村长叔,要是亲戚太多,带不回来咋整?”
郑村长瞪了他一眼,“带不回来就带不回来!你当你家是开粥铺的?有多大的碗,盛多少的饭!”
众人哄笑,笑声里却藏着说不清的苦涩。
程怀安神情平静的看着这一切,他穿着大丫新做的麻布长袍,气质卓然,颇有些鹤立鸡群的味道。
程老大拎着根削尖的棍子走过来,拧着眉头,忧心忡忡的问,“怀安,你说杏花村那边……现在得乱成啥样了?”
程怀安淡淡道,“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程老大叹了声,忍不住吐槽,“也不知道我岳父是咋想的,自己一家人都饿的吃不上饭了,还去接济外人,舅兄好不容易采回来的草药,不拿去换钱,却免费往外送,现在还又想折腾咱们……”
顿了下,他惆怅的苦笑了声,“我知道他是心善,可乐善好施,也得有个分寸,也得分时候啊,唉,昨晚愁的我一宿没睡,也不知道今天去接人,他要让我带回来多少……”
程怀安打断他的唠叨,“爹娘怎么说?”
“爹娘让我自己看着办,可这事儿,我咋做的了主啊?二弟妹今早做饭,一直摔摔打打的给我脸色看,说家里的米缸都见底了,唉,她是一个人都不希望我带回去……”
郑村长这时已经嘱咐完,不耐烦的在催促了,“走了,走了,都拎着防身的家伙,老老实实跟着队伍走,别乱跑,遇上流民也别慌……”
他带队去杏花村接人,随行的还有十来个护卫队的队员,以及王地主家的护院,个个手持武器,再加上背着弓箭的沈楠,这一路就是走官道,安全也是很有保障的。
村民们大约也是仗着人多势众,刚出村时,并不多紧张,还叽叽喳喳的闲聊着,然而走了两刻钟,从小路上了官道后,就都沉默了。
如今官道两侧全是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的百姓,也分不清是外地来的流民,还是当地才遭殃的难民,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自行走,像一群漫无目的的行尸走肉。
他们看见桃源村这支几十号人的队伍,先是吓得四散奔逃,等看清不是凶狠的流民,才又怯怯的靠拢过来。
沈楠见状,不由心里一沉,昨天早上,她送杨修德回杏花村,走的是偏僻的小路,期间并没遇上流民,想着今日走官道,肯定会碰上几个,但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她面色凝重的提醒郑村长,“昨夜里,怕是又有村子被流民抢了,难民多的有点不正常。”
郑村长也想到了,老脸阴沉沉的,眼底闪着愤恨,偏又无能为力,只能咬牙骂了几声,“畜牲!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牲!”
沈楠想了想,又小声补了几句,“您得做好心理准备,杏花村……不知道又跑去多少难民寻求帮助,这波压力,很可能要转嫁到咱们头上。”
郑村长闻言,顿时觉得有座大山咔嚓压在了脊背上,两条腿都要沉重的迈不动了。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抱着个瘦的皮包骨的孩子,猛的扑到郑村长面前,嘶哑着嗓子喊,“老爷,您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呜呜,我孙儿饿了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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