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菡正微喘着平复慌乱心绪,一声低低的笑音顺着山风落进耳际。
她羞得满脸通红,不敢抬眼去望,整张面颊烧得滚烫。方才才笃定扬言自己能下来,转眼便窘在鞍上动弹不得,她的脸可真疼啊!
秦璋望着她染满绯红的侧脸,眼底戏谑渐敛,收了逗弄的心思,抬步上前:“我护你下来。”
卫菡轻咬下唇,此番不再执拗逞强。
方才亲身试过才知,凭着一腔孤勇也是办砸的么,原来自己的胆子鼓起劲来也没那么大嘛。
不过,害怕从来都不是弱点,它只是一种情绪,是个人都会有的情绪。
嗯。
她允许自己害怕。
所以,接受一个曾调弄自己的人的帮助也不算什么嘛!
她在心底慢慢给自己洗脑,心念打定,她缓缓抬起手,纤细的指尖轻轻落进他宽大温热的掌心。
秦璋稳稳攥住她的手,另一只手顺势托在她腰侧,小心翼翼将她从马背上接落地。
双脚踏上实地的一瞬,卫菡紧绷许久的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往他身侧靠了半寸,又连忙稳住身形往后错开些许距离。
她这般下意识避让的小动作落在秦璋眼底,分明是落地便急于划清界限,活脱脱一副借力过后立刻抽身的模样,倒有几分用完即弃的意味。
换作平日,帝王素来矜傲,免不了心生不悦,可望着她强装从容、耳根仍带着未褪红晕的模样,满腔微恼尽数化作心底淡淡的笑意,半点计较也无。
山巅风柔草青,二人一时缄默不言,静立在漫山清风里,任由山野清冽之气漫入肺腑。
卫菡原本绷着心神,暗暗留意身旁人的一举一动,提防他再出其不意戏弄自己,可见他久久默然,悬着的心渐渐放平。
她不自觉扬起面庞,任由清风吹拂面颊,深吸一口沁凉纯净的空气,心底悄然感慨:真好哇,这是没有工业尘嚣浸染的自然空气呀。
秦璋侧目望向仰头舒展眉眼的女子,见她神色安然惬意,一副全然沉醉于山间风物的模样,眸光温软几分,目光顺着她的视线,再度望向脚下绵延万里的山河。
登顶山巅,四下群峰俯伏,万里风物尽数落在眼底,尘世万物骤然显得微如芥子。
秦璋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女子身上,声线平缓发问:“登临绝顶,方觉世间渺小,你可知这天下疆域究竟有多广阔?”
卫菡睫羽轻轻翕动两下,垂眸敛了几分神色,低低一笑,柔声回话:“以管窥天,以蠡测海,天地本浩渺无垠,我囿于深宫,见识浅薄,无从丈量。”
秦璋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只当深闺妇人足不出户,不识山河版图乃是常态。
他望着远山起了兴致,漫声道:“无妨,你随意猜猜,眼下偌大天下,有几处疆土归于大启。”
卫菡指尖悄然蜷了半分,抬眼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连绵无尽的群山,登高远眺,自有心境开阔之感,由景触情,她不由得说:“东临沧溟碧海,西横戈壁大漠,南至蛮荒烟瘴,北抵冰封寒碛,万里疆土,尽属王畿。”
话音落,她微微抬首,眸光浅浅对上秦璋视线,添上一句:“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具体的数值她给不出来,讨巧的话语信手拈来,得益于她后世之人的身份,更得益于她曾经从事的工作,对这一段历史,不敢说了如指掌,却也不至于分毫不知。
卫菡自己知道,她说的这番话,存了多少讨巧的心思。
前半句的山河阔论入耳,秦璋面上笑意尚凝在眉眼,待到最后一语落地,他唇边弧度缓缓收尽,墨色眼眸一层层沉了下来,晦暗深邃,教人看不透心绪。
自古帝王鲜有无问鼎拓疆之心者,天启帝本就非安于守成之君,毕生怀揣开疆伟业,卫菡一语,恰好戳中他深埋心底的宏图野望。
秦璋静默端详她片刻,旋即转身放眼远眺群山,周身闲散温和尽数褪去,沉凝如山的帝王气魄扑面而来。
“幼年时,常听闻扶桑、交趾、漠北屡屡在边陲寻衅扰境,当年皇祖父便是携我登临此处。他抬手指向远方山河,同我说,一代人自有一代人的使命,先祖呕心沥血筑牢大启根基,收复四方割据边地,这便是我此生该扛下的重任。”
卫菡眉峰微不可察一蹙,扶桑、漠北不必多说,凭借过往文史积累,她也能辨出交趾便是后世越南地界。
她清楚天启帝励精图治、锐意拓边,大启鼎盛时尽数收服这些地域,历经百年统辖,只是后世世事变迁,各地方才自成邦国。
再看着他浑身凛然的气势,让人忍不住的想要俯首称臣,卫菡眼尾漾起一点光亮,神色真挚,笃定开口:“皇上胸怀宏图万里,日后定然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
这四个字让秦璋露出了一抹笑容来。
秦璋目光仍凝在辽阔山川之间,话音沉缓落地:“开拓疆土便要行军打仗,而行军打仗便离不开钱、粮、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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