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在天亮后开始。
山贼头目被绑在一棵枯死的胡杨树干上,嘴里塞着破布,满脸是血,老庞那一刀劈得狠,从左肩斜拉到肋骨,皮肉外翻,血痂结成黑褐色的壳。
陆行舟蹲在他面前,把破布扯出来。
“谁养的你?”
山贼头目啐了口血沫,没说话。
陆行舟站起来,朝宋瑶招手。
宋瑶把药箱放在地上,打开,从铁盒里拈出一小撮紫藤子粉。晒干研磨的时候她戴着手套,手指尖还是红了一片,痒了小半个时辰。
“这东西叫紫藤子。”她把粉末凑到山贼头目眼前,“沾到皮肤,一盏茶功夫开始痒。一炷香后,痒到人想拿刀割自己的皮。我这儿备了半斤,够你痒三天三夜,还不死。”
山贼头目瞳孔缩了一下。
陆行舟接过话,“你也可以不说。反正我们往前走,你们这帮人没了头儿,迟早散伙。但你想好,你不说,我不杀你。我给你上药,把你绑这儿,三天后再放你。你能痒三天。”
“疯子。”山贼头目咬牙。
宋瑶没理他。
她拿小戥子称了三钱紫藤子粉,摊在一张草纸上,蹲下来往山贼头目伤口边缘轻轻一吹。
粉末落上去的瞬间,山贼头目浑身一颤。
“我说!”
陆行舟把她往后一拉,粉末飘散。
山贼头目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开口。
他们是驼岭十八寨的人。三年前,居延城的大公派了亲卫长找上来,给了银子,给了刀,还给了粮食。条件只有一个,卡住驼岭隘口,凡是往西走的商队,一律截杀。
“大公说,西域的黄金商路,只能他一个人走。”山贼头目道,“其他人走了,就是断他财路。”
陆行舟眯起眼。
“你们截了几支商队?”
“记不清了。多的时候一个月三四拨,少的时候一两个月没买卖。”山贼头目看了一眼宋瑶手里的草纸,“你们不是商队。”
“谁说我们是商队?”
“商队不会随身带毒。”
宋瑶把紫藤子粉收进铁盒,扣紧盖子。
“继续说。”她道。
山贼头目交代,大公不光养了他们这一支。从居延城往西,每隔三五十里就设有哨卡。出驼岭隘口再走两天,戈壁滩上有座废弃的烽燧,大公的亲兵驻扎在那儿,专门盘查往西走的人马。
“你们过不去。”山贼头目道,“那儿驻扎了五十精锐,专查手令。没大公手令的,一律扣下。反抗的,就地斩杀。”
陆行舟面色沉下去。
五十精锐。
他们只有十五个人,还有伤员。
“大公亲兵认得你们?”他问。
“认得。”山贼头目道,“每隔半个月,他们会派人来送补给。前天刚来过,明天还会来一次。”
这个信息让陆行舟沉默了很久。
宋瑶在旁边听着,忽然问:“送补给的人,几个人?”
“三个。”
“骑马?”
“马车。”
“穿过戈壁?”
山贼头目点头。
宋瑶不再问了。
老庞蹲过来,压低声音,“宋大夫,你琢磨什么呢?”
宋瑶把药箱整理好,“烽燧驻扎五十人,就靠你们十八寨的隘口守着东边来路?那他们不设暗哨?”
山贼头目道,“隘口够了。驼岭只有这一条路能走马队,你们是第一个从隘口硬闯过来的。”
“之前有人来过?”
“有。绕路的,全死在戈壁滩里。顺路的,在隘口就被我们截了。”
老庞啐了一口,“合着你们就是大公的一条看门狗。”
山贼头目不吭声。
陆行舟站起来,朝老庞打了个手势。老庞会意,把山贼头目从树上解下来,拖着往后走了几十步。宋瑶看过去,老庞把人按在地上,砍了绳子,又塞了块干饼给他。
“这是在干嘛?”宋瑶问。
“让他回去。”陆行舟道。
“回去?”宋瑶眉头一皱。
陆行舟翻身上马,“他回去会说,隘口没守住,有一队人马硬闯过去,往西走了。”
宋瑶愣了一下。
随即她明白过来。
山贼头目如果死了,补给队明天到隘口,会发现十八寨全军覆没。消息传到烽燧,五十亲兵立马会出来搜捕。但如果山贼头目活着回去,他会告诉补给队,隘口被袭,马队往西逃窜。
往西,烽燧就等在前头。
五十亲兵不会出来搜。
他们会守株待兔。
“你要绕路?”宋瑶问。
陆行舟摇头,“不绕。绕不过去。戈壁深处没水源,马受不了。”
“那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先到烽燧附近,摸清情况。”
马队继续出发。
宋瑶骑在马上,脑子里反复过着山贼头目那句“明天还会来一次”。
明天,补给马车会到隘口。
马车。
三个人。
马车驼着补给往烽燧走。
她猛夹马肚,往前追上陆行舟。
“我有办法。”
陆行舟侧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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