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茵暗自叹了口气,还是踏入了那简易的“实验室”中。
案上摆放着一众器具,都是从不其山的方士手里“借”来的。
望着这些物件,施茵心头一阵恍惚。
前世那窗明几净、器物排布得井井有条的现代实验室,和眼前这石墙缝隙裸露、木棂窗上镶嵌的粗糙玻璃的狭小屋子,两厢光影重重叠叠,不断在她眼前交织晃动。
“世事翻覆难料。我也不知这乱世被我与李曦篡改了多少。古来人事如棋局,落子便无回头路。
从此往后,那些记忆中的山河前路,大抵已是不复存在了。”
施茵喃喃说完,后背一阵清风拂过,似乎轻轻推着她迈入那间房屋一般。
乙醚萃取的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取再三蒸过的烈酒,盛入铜器之中。
再缓缓将那些方士炼制的矾油——其实便是后世的粗制硫酸,缓缓兑入酒内,边倒边用木勺慢慢搅动,二者相混会自行发热,此时,万万不可急,缓缓任其散去内里的燥热。
随后便以炭火烘烧沙土,借沙土导热控温,不可烈火直烧釜底。
这一步是整个炼制过程里最危险的。
就算之前配那强力的火药,只要管住明火,基本就不会出事。
但炼这个不一样,这就跟把明火放在调好的炸药旁边一般,火候远了温度不够,近了立刻出事。
只能小心拿捏分寸,不敢出错。
等片刻后,便有液体从出口处缓缓流出。
这些馏出液里面还混着酒液和各种杂质的水汽事用不得的。
此时,再将这些液体倒进陶罐,兑入少量清水,用力摇晃,静置片刻。
便可见到有类似油质的物质浮在上层。
小心地把上层漂浮起来的那清亮的油液分离出来,再次倒入釜中,低温重蒸一遍,依旧隔砂慢烘,冷凝收取。
几番折腾下来,得到一罐清亮的,流动性很强的甜油,便是乙醚。
施茵看着案头这一小罐东西,耗费了无数烈酒与矾油才炼出这么一点。
她心里明白,此物现世,将要改写许许多多的事,它的分量,丝毫不亚于火药提早降临世间。
它质地似油,不与水相融,却能溶入许多草本植物,其实相当于一个中转媒介。
这个介质的出现,便会让之前藏于草木深处的药性,得到彻底的提炼。
施茵没有耽搁,取来之前那青霉液混入了乙醚之中。
封牢罐口,隔着冷水反复摇晃。几番搅动之后,那能够抑菌的药力,便尽数转入上层甜油之中。
再兑入提前备好的淡碱盐水,再次摇晃,药效物质又重新溶回水层,撇去乙醚,经过这一轮两相转移,大半的毒质便被剥离,药汁褪成浅浅的淡黄色。
随后再一点点滴入草木灰澄清碱水,眼见水中浮起细密褐色絮团便立刻停手,不敢让碱度超标毁掉药效。
滤去沉淀,再投入干净的木炭吸附杂质和毒素,搅动几下便要迅速滤出木炭,避免损耗药力。
然而,即便是经历过如此反复的程序,这些药汁依旧藏着肉眼看不见的细菌。
这个时代各式各样的过滤法子,都只是普通粗滤,只能滤掉看得见的残渣,拦不住那些看不见的毒质,也除不干净残留的活菌。
可施茵眼下已经顾不上那么多,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只要能把要命的海洋致病菌除掉,剩下那些作乱的杂菌,尚且还能依靠特制草药的药性去压制医治。
而这,其实也是绝境之下无奈的折中法子。
施茵带着这些炼制好的青霉素来到施厉他们六人面前。
此时,两位疡医真正见识到了海中这些致命病菌的侵害是多么汹涌。
他们不断地用烈药压制,又拿针刺伤口周遭,催活周边完好的皮肉,盼着新肉能够把药力裹住。
施茵早前还叫人寻来蜂蜜,就想借蜂蜜的黏滞性和高渗透性,把药力封固在创口之内。
可纵然百般手段齐上,依旧拦不住伤口溃烂蔓延的势头。
好几人剜去腐肉之后,森森白骨已然露了出来。
此刻这六人已经全然昏迷,施茵见状,心里反倒稍稍松了一口气。
最起码他们都还喘着气——这便说明,他们并未染上那种就连后世都颇为棘手的海洋创伤弧菌。
若是当真中了那菌种,根本撑不到她把青霉素提纯出来,多半就已经一命呜呼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正是江亭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支玻璃做的“针管”。
这又是施茵画出的图纸,江亭绞尽了脑汁,反复研制,终于明白了施茵说的“吹出来”的意思。
倒是确实是吹制而成的针管,做工粗糙,管壁厚薄不一,里面也是坑坑洼洼的。
而镶嵌在针管头部的那节铁制针头,则是长琼老爷子亲手一点点扯出来的铁管,随后将那“铁管”的一端磨尖,组合镶嵌在一起,倒是和施茵给的图纸极为相似。
不过施茵看着自己一只手勉强抓紧的针管,后背忍不住冒冷汗,说句实在的,就是前世那乡下给猪打针用的家伙,应该都比它要舒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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