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伤也从廊柱下的阴影里无声地跃下,依旧没戴那张冷冰冰的铁面具,露出一张轮廓凌厉却异常年轻的脸。
那双总是深潭似的眸子没了往日的死寂,反倒漾着点活气儿十足的柔光。
他走到她身侧,微微躬身,声音是一贯的平板,却透着股子只有她能听出来的踏实:“殿下,都收拾妥当了,可以出发了。”
六人一狗,没坐轿,也没马,就这么溜溜达达地出了门。
后头远远跟着几个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心腹,隔得老远,像是怕惊扰了主子的闲情逸致。
姜绯容没往那朱楼画阁的名胜去,反倒领着这帮平日里一个比一个金尊玉贵的男人,一头扎进了京城最鱼龙混杂的市井胡同里。
这里吆喝声、叫骂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成一片,吵得人耳根子疼。
路边卖炊饼的老汉看见这行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饼差点掉火炉里。
几个泼皮无赖正拦着个小贩讹钱,抬头瞅见这阵容,那领头的黄毛愣了下,对上君行止扫过去的那一眼,连滚带爬地跑了。
君不渡皱了皱眉,霍逐云倒是如鱼得水,这环境让他想起戍边的营寨。
傅千屿目光落在路边一个蹲着啃馍的乞儿身上,眸色深了深。
无伤则沉默地开路,遇到挡路的摊贩,只一个眼神,对方就麻溜地让开了。
“阿婆,我要那个!”姜绯容熟门熟路地停在那个支着糖人摊子的老妪面前,指着草靶子上那只最威风的大老虎,“就要那个。”
君行止站在她身后付钱,看着她笑。
那模样,鲜活又肆意,哪里还是什么金枝玉叶的公主,分明就是个偷溜出家的小姑娘。
姜绯容一口咬掉了老虎的脑袋,糖渣子沾在唇角,亮晶晶的。她没先擦,反倒举着那根黏糊糊的草靶子,冲着身后那帮还在发愣的男人挑眉:“怎么,都不吃,怕这路边摊脏了金口?”
“啧。”君不渡最先反应过来,嘴角的嫌弃还没散,人却已经凑到了摊子前。
他用指尖捻起一根,却像是捏了块烫手山芋:“甜腻腻的,也就你……”
话没说完,视线扫过她沾着糖渣的唇,顿了顿,还是别扭地把那串糖人凑到了嘴边,象征性地啃了一小口,甜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却硬是咽了下去,还强撑着点评:“……凑合能吃。”
君行止给了老妪一锭银子,随手拿了一支。
霍逐云没那么多讲究,这会儿见姜绯容开了口,更是毫不客气。他大步流星走过去,完全无视了其他几人警告的眼神,直接凑到姜绯容手里的糖人咬了一口。
抬头冲姜绯容咧嘴一笑:“甜!”
傅千屿看见姜绯容咬糖人沾了满嘴糖渣,他才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迈步走过去,动作极其自然地轻轻揩去她唇角的糖渍。
无伤没去凑这些热闹,他负手站在不远处,目光扫过周遭,将那些探头探脑的路人和远处看似寻常的摊贩尽收眼底,防范着一切可能存在的危险。
有个喝醉了酒的泼皮,摇摇晃晃地想往这边挤,还没等他靠近,无伤已经侧身半步,手臂看似随意地一挡,那泼皮就像撞上了一堵铁墙,哎哟一声摔出去老远。
无伤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姜绯容又咬了一口手里的糖人,含糊不清地说,“前头好像有卖糖炒栗子的,肯定好吃。”
一路上,逛东逛西,那几道或俊朗、或清冷、或霸道的背影,众星拱月地把她护在中心。
日头偏西,市井里的喧闹非但没减,反倒随着各家掌柜点起灯笼、支起夜摊,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姜绯容左手拎着一袋滚烫的糖炒栗子,右手提着个油纸包,里头是刚出锅的炸糕,那油渍已经洇透了纸背,香得勾人。
霍逐云怀里鼓鼓囊囊,全是姜绯容买的各种吃的。
君不渡手里捏着那串只啃了一口的糖人,嫌弃它化了粘手,脸拉得老长。
傅千屿怀里多了个泥塑的娃娃,是姜绯容硬塞给他的,说是“看着面善,像你”。
无伤肩上搭着几匹刚买的布,那是姜绯容说要给他们一人做一个香囊,他一声不吭地扛着。
东西越来越多,几个人手里都满了,可姜绯容还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盯着那刚出炉的烤红薯。
“这个……”她刚开口,还没说完,君行止已经伸手付了银子,从摊主手里接过那最大的一个,也不嫌烫。
“我替你拿着,回去用银匙刮着吃,不脏手。”
话是这么说,可他那副模样实在有些滑稽,堂堂太子,怀里揣着个透着烟火气的烤红薯,却还要维持着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架势。
姜绯容看着他那副样子,又看看其他人,咧嘴一笑。
“累了,,走不动了。”姜绯容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君不渡身上一靠,又把油纸包往霍逐云那边一丢,“你帮我拿。”
霍逐云接了油纸包,牢牢抓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应着:“我都替殿下拿着!”
说完,还不忘冲其他人挑衅似的扬了扬下巴,那意思像是说:看,还是我靠谱。
君不渡一只手顺势揽住她的腰,一把将人背了起来。
一行人就这么挪回了公主府。
进了门,把那堆乱七八糟的“战利品”往厅堂桌上一倒,简直像个杂货铺。
君行止先是把怀里那烤红薯拿出来,剥了皮,用银匙一点点刮下那金黄的瓤,吹凉了才递到她嘴边。
霍逐云把一堆吃的摆在桌上,油乎乎的,惹得君不渡一阵嫌弃。
君不渡推开其他的,剥开一个栗子,把金黄的果肉放进她掌心,“吃这个。”
傅千屿则将那泥娃娃端正地摆在室内博古架上,与那些名贵的瓷器放在一起,竟也不显突兀。
无伤默默地把那几匹布抱去外间,回来时,手里还拿着块干净的湿帕,一言不发地递给姜绯容擦手。
姜绯容看着这一桌子透着烟火气的小吃,再看看身边人,笑了,“真甜。”
不是糖的甜,是名为“家”的甜。
而这甜,她打算用余生,慢慢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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