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锦巨蟒心中正恼怒时,见自己的蛇尾不受控制地在脸上扫来扫去,忽地对自己此种行为有些不明所以。
按照它的理解,自己心里莫名其妙产生的此种情绪,应是人类所称的悲痛之意。
但它们高贵的蛇族血脉,无泪可流,更无泪可拭,就在它的蛇尾将蛇眼干搓得充血时,它再也不堪其扰,咆哮着原路返回。
只见那群人形生物依然停留原地,不曾离开,似乎在忙着钻洞。
官道旁,当付玖见到两位师兄正在挖坑时,才意识到风枢即将入土,此生再不能相见,抓着他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岐山道人一声长叹后走到近前:“风渺听话,妖物不知何时就会追上来,我们得抓紧时间。
人死如灯灭,唯有让风枢入土为安,方能安抚他的魂魄。”
付玖这才放开风枢的手指,站到一旁,垂首不语,身前的地面上接二连三地落下水滴,渗入泥土里。
路旁的风玄和风陵,正手持三根木棍,以枝代香,敬拜土地、五方土神,而后念念有词:“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山神土地、恭请退让;今开吉穴、掘土开疆......”
破土咒诵毕,两人共并剑指,抬腕向着身前一点,地面松软泥土竟自行翻涌分列两侧,现出两个加大号的旱厕坑。
风玄风陵各自心虚地对视一眼,在师父岐山道人瞪视的目光鼓励下,只能再次施法,以勤补拙。
如此反复三四次,地面多出了四个深而狭长的蹲坑位……
师兄弟二人看着师父愈加红润的老脸,索性放弃施加法术的路径,拿着各自的桃木剑,‘欻欻’数下,掘通四个坑位,不多时,便将身下拓展出一个深三尺、七尺见方的土坑来。
师兄弟二人大力出奇迹,总算是平息了师父的怒火,翻身上到地面,将捡来的枯枝架在深坑上,搭为木床,铺满枯叶,将风枢放置到木床上。
岐山道人取出一张黄符,念诀引燃,黄符带着火苗飘落到枯叶上,火势蔓延,渐渐点燃了风枢的衣襟。
付玖旁观风枢被火苗吞噬,抹了抹脸,声音嘶哑地开口问道:“师父,能不能不烧掉风枢?直接埋……”
岐山道人柔声道:“风枢被妖物所伤,若是不销毁他的尸首,他亦会变为不折不扣的妖物。
风渺你切记,倘若为师哪一日也被妖物所伤,勿要感情用事,一定要将为师放火烧毁。
左右不过是一具肉身凡胎,为师宁愿身死道消,也不愿成为屠戮天下人的妖物邪祟,风枢亦是如此。”
几人未能静观风枢的尸首化为灰烬,身后密林中便传出阵阵脚步声。
“它们快追来了,走吧。”
风陵师兄弟二人先行搀扶着一老一少,爬上巨蟒脊背,再一前一后将岐山道人和付玖护在中央。
四人最后瞧了一眼风枢,憾然离去。
身后追赶而至的妖物,再难望其项背。
付玖看着身旁景物掠过,凉风吹在脸上时,似风枢为她擦脸时的轻柔触感,心生怀念:“师父,风枢师兄说的‘灵儿’,是他的妹妹吗?”
岐山道人颔首,轻叹一声:“他的胞妹早在他八岁时,不幸溺亡在沟渠中,彼时年幼的他,见到幼妹落水,手足无措,身边也没个大人,等他跑到庄稼地里喊来爹娘时,胞妹已经咽了气。
此后他一直深陷自责中,认为自己不够勇敢,若是跳下沟渠,将胞妹救上来,或许结果大不一样。可他却忘了,自己当时也是个八岁幼童。”
“师兄他有爹娘,为何还要入道?”
“世事不古啊~”岐山道人回忆往昔,“多年前席卷大钺的那场蝗灾,让百姓颗粒无收,饿殍遍野,风枢的爹娘为了保下他的性命,将家中仅存的最后一点余粮留给了他,双亲咽气前,让他顺着山道找来灵虚观,做个道人以求糊口。
也不知他走了几天几夜,才找到灵虚观,最后倒在山门前时,已是面黄肌瘦,形销骨立。
当时观内的余粮也所剩不多,捉襟见肘,但为师实在是不忍,便留下了他。
他清醒以后,观内一切大小事宜他都独自揽下,时刻都在察言观色,对为师和几个师兄也关怀备至,明明是最为年幼的,却成了几个师兄弟中最为老气横秋的,直到过了大半年,在几个师兄的熏陶下,才慢慢放松他脑中紧绷的那根弦。”
谈及此处,他顿了顿:“后来你的出现,又激发了他照顾人的妥帖性子。”
风陵转过头道:“小师弟临走前,或许看到当年的自己,跳入水中救下了灵儿,他应该了无遗憾了吧。”
付玖的眼泪,又止不住地随风飘落,师徒几人不再出声,任由凉风吹拂耳边。
许是觉得气氛过于沉闷,片刻后,风玄难得地开口问道:“通清师伯的清虚观,要往南行吗?”
“怎会往南?”
岐山道人信誓旦旦:“过了大钺县岔路口,该一路往北行才对,到了蔺县,翻过普昌山就到了,你小子的记性还不如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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