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乡侯萧勃从定州回建康述职,今日也在场,忙呵斥他,“宴席尚未开,君倒已醉三分。”
说罢又看天色,“嘶,吉时将近,怎么还不见送亲的队伍?”
杨宅。
簇新的车马停在府外,披金挂彩,喜气洋洋,正等着新嫁娘。
数十仆婢已经将箱箱盒盒的陪嫁手捧肩扛,整装待发。
而杨氏房内却一片雪白,清寂异常。堂内竟摆放着亡夫的牌位,还燃着香。杨氏披麻戴孝,正穿着素服跪在灵前落泪。
杨氏的父母在她身后急的团团转,额上全是汗珠。
她的父亲,散骑常侍杨皦气的脸都变了色,恨恨的拊掌,“这可怎么好?都这个时辰了,再不起程,错过吉时怎么好?”
又指着妻子训斥,“看看你教的好女儿,固执如此,全不念父母恩情。”
杨氏的母亲生来胆小,这种时候不敢说话,只能坐到女儿身边,红着眼睛握她的手。
“阿父何苦为难阿娘?为夫守节,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杨氏回过头来,一张俏脸梨花带雨,更显得清美脱俗,“女儿自幼熟读女诫,岂肯生再嫁之心?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这是圣贤的教训,难道父亲要违背吗!”
“唉!女儿啊,这怎么能算你有二心呢?”杨皦白了眼短命女婿的牌位,继续好言相劝,“是那裴仁林自己福薄,再说,你守节一年多了,也算尽了情礼。你才十几岁,总不能对个牌位蹉跎一辈子吧?”
见杨氏还不动心,又引诱道,“为父知道,你喜欢那个姓裴的长得漂亮,可他就是个画上人,风吹吹就倒,中看不中用。这个张彪不但长相端正,高大威武,和你年纪相仿,对你也很诚心诚意啊。你看看,送来的金银绫罗都快堆成小山了。”
不提聘礼还罢,提起聘礼,杨氏更加怨怼,忍不住还嘴,“父母大恩,女儿本不该口出怨言。可如今父母为几两金银,便要毁我名声,坏我贞节,岂能不令女儿寒心!裴氏舅姑待我如同亲生,夫亡以来,送了多少钱粮给你们?你们如今背信弃义,为得张家的钱逼女儿再嫁,怎么对得起天地良心!何况那张彪乃山中一强盗,阿父迫我与强盗成亲,还有公道王法吗!”
“你!”杨皦急怒攻心,抬手就要打她。可这些话说的半点不错,终究是自己理亏,只能又讪讪放下了手,“唉!”
杨皦气急败坏的来回踱了几步,脑筋一转,又笑了,软和了言语来哄劝,“女儿啊,你可不要听信外头的闲话。这张彪出身襄阳张氏,与尚书仆射张缵,御史中丞张绾乃是本家,均属外戚皇亲。何况他又是兰钦兰左卫的妻弟,未来不可限量。说强盗,那是障眼法,哪有几万精兵良将的强盗?官府竟不去围剿?不过在山里养张家的佃曲私兵,以待来日。如今时局动荡,四处揭竿,咱们家也得找个靠山。万一发生变故,将来还未知是谁家天下呢。有兵在手,比什么都强。你小时候,不是有个术士说你生的皇后之相?”
杨氏对父亲的话十分震惊,瞪大了含泪的眼睛,难以置信道,“身为外戚,竟勾结东宫,豢养私兵,岂非意图作乱?女儿更不能嫁与此等贼子为妻!父亲乃朝廷重臣,深受官家恩典,不去检举揭发此等逆贼,反倒欲要合谋,真是枉食俸禄!”
杨皦这回非但没有生气,还被逗笑了,“女儿啊,瞧你说的,倒像个朝堂上的忠义之臣。真是孩子气,官家?连官家怎么得的天下都不知道。”
又转换话题道,“不说这些了。那张彪驻军的若邪山风景十分秀丽,正是西施故居所在,你小时候不是还常闹着想去玩耍?”
看杨氏冷着脸不理会他,也不气馁,继续道,“你瞧,张彪才回建康,就做了临城公的防阁将军,成了东宫亲信。临城公可是当今太子的嫡子,跟着他,将来封侯拜相也不在话下。”
杨氏被逼的忍无可忍,将头一扭,“女儿宁死不肯!”
杨皦夫妇对视一眼,均觉无可奈何,只得暂时出门,背着女儿悄悄商议。
想起前女婿,杨皦后悔的捶胸顿足,“这孩子单纯,太死心眼,再不起程,可就错过吉时了,叫我怎么跟兰左卫和张家交代啊?都怪我,当初只顾攀河东裴氏的门楣,没打听清楚,竟把她糟蹋给个短命的病秧子,唉!”
“实在不行,捆起来塞进车里吧。那么多金银绫罗,难道能退回去?”杨皦的妻子看了眼屋内,压低了声音,“再说兰左卫认了朱侍中做义父,朱侍中必定亲临道贺。若是事情闹大,得罪了朱侍中,夫君还如何在朝中立足?”
屋内的杨氏隐隐听见父母谈话,竟是要像贩卖牲口般,将自己捆去张家,不由悲从中来,泪如泉涌。心气一冲,就想撞死在夫君灵前,以保贞节。可转念又感怀父母养育之恩,怕死在家中,惹父母惊惧伤感,担上不孝的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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