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听见了。

有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叫出了王二的名字，不是从任何一个方向传来的，是从空气中、从头顶上、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你的报应，来了。”

王二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他的腿软了，两个家丁架不住他，他整个人往下一坠，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跪下了。

不是给任何人跪下，是腿软了，撑不住了。

“报应……报应……”王二的嘴唇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报应来了……报应真的来了……”

“有鬼！”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然后就是一阵骚动。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

孩子们被大人搂在怀里，女眷们捂住了嘴巴，男人们面面相觑，脸上全是惊疑不定的表情。

赵夫人放下茶杯，微微皱起了眉头。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而是抬起头，在空气中看了一圈，像是在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

陈教谕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嘴里嘟囔着“奇哉怪也”。

他的座位离李大善人很近，近到他能看见李大善人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看见了。

李大善人的笑容，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他的眼睛猛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向空气，转向空无一人的庭院上空。

他的目光在虚空中搜索着，像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狼，耳朵竖起，瞳孔收缩，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但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影子，没有轮廓，没有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那声音却还在。

不是持续的，只有那一句。

但那一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你的报应，来了。”

说给王二听的，还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李大善人很快恢复了表情。

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重新挂上了嘴角，但熟悉他的人看得出来，那笑容底下压着一股翻涌的暗流。他的手指死死攥着，指节泛白。

秦管事凑过来，压低声音：“老爷，这个声音……肥水镇那边有人传，说王二被一个女鬼缠上了。小的以为是以讹传讹，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李大善人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潭死水。

“没想到……是真的。”

李大善人没有说话。他从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怪力乱神，都是愚夫愚妇用来安慰自己的把戏。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人，每一个最后都被他揭穿了。但这一次他找不到那个“人”。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来源，没有方向，没有可以追踪的痕迹。他猛地扭头，目光扫过东回廊、西回廊、庭院中央、长廊尽头——每一个角落都看了，每一个站着的人、坐着的人、蹲着的人都看了。

没有。那个声音的主人，不在这些人中间。

他的目光落在顾尘身上。那个青布长衫的少年，站在柱子旁边，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他的背上鼓鼓囊囊的，像是背着什么东西，但那东西太小了，不可能是一个成年人的大小。

而且，那个声音如果是这个少年弄出来的，他不可能找不到任何破绽。

李大善人的目光从顾尘身上移开了。

他看向王二。

王二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报应报应”，像个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疯子。他的眼睛已经不对焦了，瞳孔散着，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

李大善人见过很多人崩溃。

有的是被逼到绝路的商人，有的是被抄家的官员，有的是被他抛弃的手下。每一种崩溃，他都能从中看出一种“形状”。

贪婪、恐惧、不甘、绝望。但王二的崩溃，他看不懂。

那不是害怕他。那是害怕某种他看不见、摸不着、理解不了的东西。

李大善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不确定”。

不是害怕，他不怕任何人。

但这种不确定，让他很不舒服。就像站在一片浓雾里，你看不见前方的路，也不知道脚下是不是悬崖。他讨厌这种感觉。

“把王二拖下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厉，“马上。”

秦管事会意。他一挥手，四个家丁冲上来，两个人架着王二的胳膊，两个人抬着他的腿，像抬一条死狗一样，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王二没有挣扎。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他的身体软得像一摊烂泥，嘴里还在念叨着“报应”，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唇形。

但在被拖走的那一刻，他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

“老爷！你不能杀我！我不会说你的事！那些孩子——唔！”

秦管事捂住了他的嘴。

但已经晚了。

“孩子”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假装没听见，有人忍不住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赵夫人放下了茶杯。她的动作很轻，但那个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了李大善人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李大善人感觉到了。他的后背像被针扎了一下。

李大善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里映出庭院里的花木、回廊里的字画、人群中的每一张脸。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慈眉善目的笑，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嘴角上扬，眼睛弯着，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王二病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来人，送他去庄子上养病。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探视。”

“养病”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懂那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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