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太爷翻了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常悦不敢喊太大声,怕把外面的差役招来。她又试了一次,县太爷嘟囔了两句,还是没醒。她只好放弃。
第二天晚上,她换了一个办法。她没有去县太爷的卧室,而是飘到了签押房。她知道县太爷每天晚上都会在签押房坐一会儿,看文件,喝茶,有时候也看画。
她等了一个多时辰,县太爷进来了。
他坐在书案后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翻开了一本簿子。
常悦飘到他身后,用那种飘飘忽忽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假画害人,真画蒙冤。胡大人,您睡得着吗?”
县太爷的手猛地一抖,茶碗差点摔在地上。他猛地转过头,四下张望,什么也没看见。他的脸色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喊了一声“来人”,外面没人应。
他之前把差役都赶走了,说今晚不用伺候。
常悦没有再多说。她退了回去。
她不需要县太爷相信有鬼。她只需要他睡不着。一个心里有鬼的人,最怕的就是鬼。她会让他在接下来的每一个夜晚都听见那个声音,直到他撑不住。
第三天,常悦去找了赵夫人。
她没有隐瞒,把顾尘被抓、吴掌柜造假、县太爷可能涉案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夫人。赵夫人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常悦意想不到的话。
“你怀疑老赵参与造假,有证据吗?”
常悦没有证据,只有目击。
赵夫人说,老赵在县城做了二十多年裱画,手艺好,人缘也好,没有证据不能随便怀疑。
常悦知道赵夫人说得对,但她不打算放弃。她问了赵夫人一个问题:安乐县有没有人能让县太爷不敢胡来?
赵夫人想了想,说县学陈教谕。他是县太爷的座师,虽然退休了,但门生遍天下,县太爷见了他得行礼。如果陈教谕肯出面,县太爷不敢不给面子。
常悦问陈教谕这个人怎么样,正直不正直。
赵夫人说陈教谕是真正的君子,一生清廉,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他已经退休多年,不理俗务,未必肯管这种事。
常悦说她要试试。
当天下午,常悦去了县学。她没有直接去找陈教谕,她一个年轻女子,贸然去拜访不合规矩。她找了一个在县学做杂役的老头,塞了几文钱,请他帮忙递一封信。
信是她用顾尘的名义写的。
在信里,她以一个被冤枉的画家的口吻,把假画案的来龙去脉写了一遍,没有直接指控县太爷,但把吴掌柜的所作所为写得清清楚楚。信的最后,她写了一句:“晚生不求脱罪,但求真相大白于天下。若教谕大人肯垂怜,晚生死而无憾。”
她没有落款顾尘的名字,因为她知道陈教谕会查。
果然,第二天,陈教谕亲自来了县衙。
常悦没有跟进去,她飘在县衙大堂的屋顶上,看见陈教谕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背着手走进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县太爷亲自迎出来,弯腰行礼,态度恭敬得不像一个县太爷,倒像一个小辈见到了长辈。
他们在大堂旁边的偏厅里说话,门关着,差役守在门口。常悦飘不进去,偏厅的门上也贴着符。她只能蹲在屋顶上,干着急。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陈教谕出来了。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背着手走了。县太爷送到门口,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常悦飘到陈教谕身边,跟了他一段路。陈教谕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走到县学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方向,摇了摇头,进去了。
常悦不知道陈教谕跟县太爷说了什么,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顾尘的待遇变好了。
当天晚上,狱卒给顾尘换了一间干净的牢房,送来的饭不再是冷馒头和咸菜,有粥有菜,还有一壶热水。顾尘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常悦知道。
陈教谕的话有用,但还不够。顾尘没有被放出来,案子没有撤,吴掌柜的假画铺子还在开门做生意。县太爷只是在拖,拖到风头过去,再慢慢收拾。
常悦不能再等了。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让顾尘画一幅画,一幅能让县太爷主动来找他们的画。
她飘进顾尘的牢房,等狱卒走远了,才轻声跟他说了话。顾尘听见她的声音,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常悦赶紧嘘了一声,让他别出声。
她把计划告诉了他。
“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你在周大哥家里见过一本书,里面介绍过一幅画?”
顾尘想了想,他的确知道这幅画。
这幅画叫《白马踏青图》,是前朝一位宫廷画师的作品,据说原作藏在皇宫里,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无缘得见。
常悦说她要他画的就是这幅《白马踏青图》,是用他自己的画法,画一幅全新的《白马踏青图》。要好看,要大气,要让人一看就觉得这是名家手笔,不是普通人能画出来的。
顾尘问她画这个干什么。
常悦说她要拿去送人。
顾尘没再多问。他闭上眼,在脑子里回忆那幅拓片的每一个细节。白马,草地,远处的山,近处的花,还有那首题诗。他想了很久,然后睁开眼,说可以画,但需要纸笔。
第二天,常悦去找了赵夫人,请她帮忙送纸笔进大牢。赵夫人答应了,没有多问。
顾尘在牢房里画了三天。没有画案,他就把纸铺在地上,跪着画。没有好墨,他就用狱卒给他买的普通墨条,一遍一遍地磨。没有颜料,他就只用墨,浓淡干湿,全靠笔力。
第三天晚上,常悦飘进去看画的时候,愣住了。
那是一匹白马,四蹄腾空,鬃毛飞扬,像是在草地上奔跑。白马的姿态不是静止的,是动的,你能感觉到它的速度,感觉到风从它身边吹过。远处的山用淡墨染出轮廓,近处的花用细笔点出花瓣,白马的蹄子踏在青草地上,草地被踩出一个浅浅的凹陷,几朵小花被踩歪了。
题诗写在画面左侧,他写的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
字迹端正,骨肉匀停,跟那幅画的风格浑然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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