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出了镇口上了官道,晨雾还没散尽,薄薄地挂在低处,在路面上方飘着。
常悦走在前面几步,顾尘跟在她斜后方。
她走了一段路停下来等他走近了,两个人并排走了一小段她又快了两步走到他前面去。
风带着露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吹到脸上。
走了一刻钟左右,顾尘从后面赶上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路边的田里有人在弯腰拔草,拔一把扔在田埂上,又弯腰拔下一把。
常悦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问:“你爹以前也种地吗?”
“种,但他主要是做木工活,地只有一小块,种一点菜够自己吃。”顾尘说,“他每天收工之后会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坐一会儿,抽一袋烟,有时候一边抽一边看树上的枣子说今年结得不错。”
“你娘呢?”
“她不太出门,就在家里烧饭洗衣,有时候坐在门口纳鞋底。”他停了一下,“她纳鞋底的时候会哼那首歌,我坐在门槛上听,听着听着就困了,不知不觉就靠在门框上睡着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远远看见一个茶棚,几根木头撑起一块布,底下放着两张桌子和几条长凳。
茶棚里没人,一个老头坐在凳子上打盹,茶壶嘴冒着细白的热气。
顾尘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来,常悦也跟着坐下。
老头醒了,站起来给他们倒了两碗茶。茶汤是深褐色的,碗沿有一圈茶渍。
顾尘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把碗放下了。
常悦端起来吹了两下喝了一口。
“感觉你的过去很美好。”
顾尘低头笑了笑,“你爹什么时候开始教你做木工的?”
“六岁吧,记不太清了。”顾尘把茶碗转了一下,看着碗沿上那圈茶渍,“他先让我帮他递东西,递锯子递刨子递凿子。他说不着急学,先把手练稳了。后来我递了半年,他才让我拿刨子。”
“头一回拿刨子刨了一块废料,刨了好几刀都刨不平,他也没骂我,拿过去给我刨了两刀示范了一下,又递给我。”
“那你学的第一件东西是什么?”
“一把小凳子,四根腿,一块面。”
“锯了几天,刨了好几天,榫头对不上,他用凿子帮我修了一下才拼上。拼好了他让我坐上去试一试,我坐上去凳子晃得很,他又帮我修了一回,修好了再坐上去就不晃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把凳子后来也没带出来……”
常悦把茶碗放下,她看着顾尘,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伸开又攥起来,又伸开了。
她说:“那到了沛城,还能找到那个院子吗?”
顾尘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那棵枣树可能还在。”
茶棚老头走过来又给他们添了一次水。
顾尘把那碗茶喝完,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弯腰把布袋从地上拎起来挎在肩上。
常悦也站起来,两个人在茶棚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又升高了一些,路面被晒得微微发白。
官道两边的树影从西边挪到了东边,在地上落下一道一道深浅不一的印子。
走了一整个上午,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房舍,土墙矮屋,门口晒着干菜。
一个小孩蹲在门口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看见有生人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顾尘经过的时候放慢了步子,看了那个小孩一眼,又继续走了。
常悦注意到他看那个小孩的目光比看别的东西多停了一下,大概是故地重游,许多人和事都会勾起回忆。
中午他们在路边一棵大樟树底下坐下来歇脚。
常悦从布袋里掏出干饼分给他一块,顾尘接过去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树荫底下凉快一些,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把地面上的干草叶卷起来吹到远处又落下去。
顾尘靠着树干坐着,把干饼放在膝盖上,抬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了一眼天。
“我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他说。
常悦也靠着树干坐着,转过头看他:“你走了多久?”
“记不清了,会感觉走了很久很久,有时候走一天也碰不到一个人,有时候一天能碰到好几个。”
“碰到的都是往南走的,没有人往北走。”他把手里那块干饼又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常悦在这个时代呆久了,对北边的情况也有所耳闻。
干巴巴的饼,但两个人吃得很安然。
两个人又在树底下坐了一会儿,顾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常悦也站起来,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看见路边有一座破庙。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座破庙里歇脚。
庙不大,正殿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屋顶还撑着,几根柱子立着,其中一根已经歪了,靠着横梁勉强没倒。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草和尘土,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下沙沙响。顾尘找了一块相对完整的地方把布袋放下来,蹲下身用手拨了拨地面的干草,把碎瓦片和石子拢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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