鸨母照旧端着吃的才来敲门,这次她端的是一碗粥。
给汀兰放在床沿边上,她放完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就那么站着看汀兰靠在墙上的样子。
汀兰跟她上一次来相比瘦了非常多,颧骨凸了出来,眼窝凹下去,只有一个肚子凸出来,看着很吓人,尤其是她的头发都散着没有梳,仿佛是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怨鬼。
鸨母看着她这样子,面无表情地开口说了一句:“还能笑得出来,应该是还有点心气。”
汀兰抬起眼看着鸨母,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冷。
这笑容让她看起来更像索命的女鬼了。
“你怎么不把我赶走?那些客人应该都很怕我吧,你生意都不好做了,为什么?”
鸨母没有正面回答,她低头把粥碗往汀兰手边又推了一点,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只有做过对不起女人的事的男人,才会害怕女人的哭声。”
汀兰愣住,她没想到鸨母会这么说。
“楼里来的客人大多数都是这样的,所以他们怕你。”鸨母顿了一下,“我不喜欢这样的客人,他们走了也没什么。”
汀兰听笑了,“你总不可能现在才因为我意识到这点,在楼里这么多年,你不应该早就知道那些客人的本性吗?”
鸨母不为所动,仍旧面无表情地说话:“心里知道,但面上我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和他们在我眼前连装都装不下去不是一回事。”
汀兰低着头看着那碗粥,粥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
“我想去杀掉那个负心汉。”
她的声音很平,简直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不想活了。”汀兰说完笑了笑,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鸨母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负心汉是谁。
她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再问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她靠着门框,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想了想才开口。
“我不会劝你的,只是希望你想清楚,你当初可是保下了这个孩子,你现在去杀人,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你死了它大概也活不了?”
她看着汀兰的肚子,眼神一瞬不瞬,“我只是给个建议,你要是真想杀他,等你把孩子生下来再说,不然就算孩子侥幸活下来,可你已经死了,它以后长大了连你是谁都不会记得。”
汀兰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看了很久,“我跟它是一起的,我死了它当然也会死掉,没有以后。”
她说完又重复了一遍,“没有以后了……”
眼泪就那么从她没有任何变化的脸上留下来。
人啊,只有绝望到什么程度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鸨母看着她这样子,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想活成什么样就活成什么样吧,但只要你还愿意活着……这个房间我会留给你。”
汀兰闻言愣愣了,好久才抬起头看着鸨母。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因为她已经彻底过了会因为感动掉眼泪的阶段。
汀兰坐在床沿上,把双手搁在膝盖上,最后说了一句:“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已经被风吹干了身体里所有的情感,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鸨母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那天阳光太好了,光竟然也从门缝里漏进去,在汀兰脚边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窄窄的亮线。
汀兰看着那道亮线,把手搭在肚子上,很久很久都没有拿开。
“孩子……你会体谅为娘的。”
那道亮线在地面上停驻时,仿佛替她把一句话的尾音接住了,轻轻搁在一个柔软的地方。
那个地方,和汀兰要面对的一切截然不同,不会有人受到伤害。
汀兰低头看着那道亮线看了很久,眼神都变得柔和许多。
但这并不妨碍她的决心。
古怪又诡异的笑声再也没有在后院响起来过。
下定决心后,行动变得很简单。
那日汀兰换了一身厚衣裳。
大夏天的,但她把袖口系紧了,领口也拢到下巴底下,外头又罩了一件靛蓝的旧褂子,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确认什么都看不出来才出了门。
要是让钱围升认出她,她就没有杀死他的机会了。
走出巷口几乎就耗费了汀兰所有力气。
日头正毒,青石板路面被晒得泛白,连墙根底下的青苔都蔫了。
汀兰走得不快,她已经尽力放慢了脚步,不仅是为了缓解暑热,也是为了照顾她的身子。
但她每走一步都觉得一股一股的热气从脚底往上蒸,根本避免不了。
后背的衣裳很快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潮又黏。
她费力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那层湿意顺着掌心的纹路只往下淌。
但这些汀兰都不在乎。
她一心只有钱围升。
或许是上天眷顾,她没有走到他家就看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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