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义山只觉得身体一轻,人便跟着杜若飞了起来。
脚下,太医署的大门、长街两侧枯败的行道树、远处灰蒙蒙的城墙轮廓……都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耳边,风声呼呼。
樊义山偏头看了杜若一眼,杜若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樊义山只觉身体猛地一沉,便从高处坠落。
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陌生的山林里。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松柏树。
脚下是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絮上。
空气里弥漫着松枝的气味和腐叶的潮湿。
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樊义山大口大口喘着气,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心脏砰砰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的后背全是汗,贴身的衣衫湿透了,贴在背脊上,一片冰凉。
杜若站在他旁边,呼吸也有些急促。
“这是哪里?”樊义山直起身问道。
他刚问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跑得倒是不慢。”
樊义山的血一下子往脑门上涌去,猛地转过身来。
只见令狐曲站在一棵老松树下,靛蓝色的袍子在风里飘荡。
他的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没有瞳仁,像两个黑黢黢的洞。
他嘴角的那抹阴森森的笑意,让樊义山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贤……贤弟……”樊义山的声音在抖。
令狐曲歪了歪头,“我说过了,不要叫我贤弟。”
樊义山还没回神,一团黑气就从令狐曲站立的位置炸开,朝杜若和樊义山的方向蔓延过来。
杜若一把将樊义山推到身后。
一道绿光从她掌心亮起,瞬间从萤火虫大小化作一面光盾,挡在两人前面。
令狐曲的黑气撞上杜若的绿色光盾,像热油泼在冰面上,绿色的蒸汽和黑色的烟雾同时升腾起来。
“你不是人。”令狐曲像发现了什么,声音从黑气后面传来。
“你也不是。”
杜若说着,加大力道,绿色光盾在黑气的冲击下竟出现了裂纹。
樊义山站在杜若身后看着这一切,只觉不可思议。
他看见杜若的绿光在和那团黑气角力,似乎十分费力。
他想起杜茂源在狱中说的话:
“杜若不是凡人!”
当时他以为是杜茂源被关疯了说的胡话,现在亲眼看见眼前这斗法的一幕,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杜茂源所言非虚。
“杜若果然不是凡人……”
这个念头在樊义山脑中升起,光盾瞬间碎了。
绿光碎成星星点点,在空中飘散了一瞬,被黑气吞没。
杜若被那股冲击力震得后退了好几步。
好在樊义山及时扶住了她。
两个人向令狐曲看去,只见他立在那里,周身黑气翻涌,像披了一件被风漫卷的黑色斗篷。
他的脸在黑气中若隐若现,那双纯黑色的眼睛似乎正恶狠狠地盯着杜若,对樊义山说道:
“真正的杜若,早就死了!”
樊义山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个在彩楼上朝他掷花的少女,真的死了,死在了茫茫东海里。
他看着面前这个绿衣少女的背影,心里涌起恐惧的情愫,但恐惧中又夹杂着一丝担心。
“你怕吗?”
杜若回头看了樊义山一眼,“我不是凡人,你怕吗?”
远处有鸟雀被山风惊飞。
“不怕,因为你是来救我的。”
杜若听见樊义山笃定的声音,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瞬间,她的身形化作一道绿光从令狐曲身侧掠过。
令狐曲的黑气扑了个空,不由愤怒地扭曲翻涌。
杜若没有跟他缠斗,拉起樊义山的手,朝着山林深处狂奔而去。
两个人跌跌撞撞,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觉得肺里像着了火,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了一团烧红的炭。
身后的黑气时远时近,像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一波一波地退回去。
他像是在故意逗弄二人,亦步亦趋,却始终没有跟上来。
这时杜若拐进了一条岔路,樊义山跟上她,看见前方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下方有一个窄窄的缝隙,黑黢黢的。
杜若侧着身子挤了进去,樊义山也学着她的样子侧身往里挤。
岩石的棱角硌着他的肋骨,疼得他龇牙咧嘴。
缝隙很窄,窄到他的肩膀几乎是被卡着过去的,衣衫被岩石刮破,布料撕裂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然后缝隙忽然变宽了,樊义山踉跄着站稳,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山洞中。
洞口不大,里面却很宽敞,像一间天然的石室。
洞壁上有水珠渗出来,在黑暗中泛着悠悠的冷光。
洞顶有几条裂缝,天光从裂缝中落下来,形成几道细细的光柱,像几根银色的丝线从黑暗中垂落。
樊义山靠着洞壁大口大口喘着气,他的腿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猛,还是因为刚才经历的一切太过离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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