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赎罪就得哭,没有眼泪赎不了罪。”李采薇打得挺起劲。
令狐曲还是哭不出眼泪。
茶灵想了想道:“想一想你的樊兄,你杀死了你的樊兄……”
令狐曲奇怪地看着眼前的人,樊义山不是就在眼前吗?所谓他杀了他,不过是一场梦而已,怎么现在又说他杀了他。
茶灵也想到了这点,马上改口:“其实你这次从长安跟我们去洛阳,我真的挺烦你的,我真的不想你同行……”
令狐曲的眼泪立马滚了出来,顺着那银白光芒落在瓷枕上。
顿时,瓷枕震动剧烈,老妪抱不住了,瓷枕从她怀里滑落,摔在地上。
那个跪着的宫女站了起来,锁链从她身上脱落,她从瓷枕的碎片中走了出来,瞬间变得和真人一样大小了。
她看了令狐曲一眼,露出鄙夷目光。
继而看向君澜,眼里流露感激。
她朝君澜深深鞠了一躬,便化作一缕雾气,消散于铜镜之中。
瓷枕瞬间失去了光泽,碎片躺了一地。
老妪看着那些碎片,嚎啕大哭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发抖,哭得李采薇和令狐曲都躲到君澜身后去。
茶灵站在一旁,看着那老妪哭,心里五味杂陈。
老妪哭了一阵,渐渐平息下来,问君澜:“她走了?”
“嗯。”君澜点头。
“走了好,走了好,”老妪喃喃,撑着地面站起身来,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朝着驿馆外走去,“她走了,老身也该走了……三百年了,该还的还了,该散的散了,多谢。”
她朝君澜点点头,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驿馆里安静了下来。
李采薇从君澜身后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鬼了,才松了一口气:“姐姐,这老妇人是人还是鬼啊?怎么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
君澜没有回答她,只是道:“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明天一早赶路,天黑之前能到洛阳。”
他们从长安出发,一月有余,走走停停,竟终于要到洛阳了。
洛阳,牡丹该开花了吧。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继续赶路。
马车沿着官道向东行驶,穿过崤山,穿过渑池,穿过新安,暮色时分,果然望见了洛阳城的轮廓。
夕阳中,城墙呈现暗金色,城楼上旌旗在风中招摇。
洛水从城西流过,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守城的兵卒检查了路引,便挥手放行。
茶灵掀开马车窗帘往外看去,街道两侧店铺林立,人来人往,比长安城更多了几分烟火气,少了几分庄严肃穆。
卖胡饼的摊贩在街边吆喝,香气飘了满街; 酒楼的旗幡在晚风中招展,“杜康”二字被吹得变了形; 几个孩童追逐着从马车旁跑过,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李采薇也从车窗探出头去,眼睛亮晶晶的,说:“樊郎君,洛阳比长安城还要热闹,对吗?”
茶灵也很兴奋,点了点头:“这里更接地气。”
车厢内,君澜眼观鼻鼻观心,而令狐曲靠在车壁上,身子随着马车晃动,思绪还没从昨夜那瓷枕宫女的事件里缓过劲来。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处宅院前停了下来。
宅院不大,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鎏金匾,写着“樊宅”二字。
茶灵吃了一惊,樊义山什么时候在洛阳有了宅子。
李采薇挽住她的手臂,笑着说:“这是我伯父为樊郎君和我置办的宅子。”
“什么意思?”茶灵不解,皱起眉头。
“这是婚房。”身后,君澜道。
茶灵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人从中间冲撞开她和李采薇。
是令狐曲。
他已经气冲冲径自进了宅子。
众人也跟了进去。
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枝叶繁茂,将整个院子罩在一片绿荫里。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搁着一只茶壶,两只茶杯,像是刚有人用过不久。
“谁在这里住过?”茶灵问。
李采薇道:“白云山。”
茶灵吃了一惊。
众人走进正堂,正堂不大,陈设简朴。
一张长案上搁着一只青瓷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枝梅花,花瓣已经开始凋谢,落在案面上星星点点。
“这是白云山的字?”茶灵问。
李采薇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道:“是,这宅子原本是白云山的。”
——
——
夜深了,履道里的宅子在黑暗中透着几分冷寂。
白云山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帐子上。
他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这些年来他越来越怕黑,怕静,怕一个人躺在这张宽大的床上,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下去。
这是衰老的信号。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还是少年模样,还在长安,但又不是长安,而是符离。
他看见了符离那条窄窄的巷子,两侧是黄土夯成的墙,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在夕阳里摇摇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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