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畔，风透着不同人间的冷意。

君澜引着香菱的魂魄走在灰蒙蒙的黄土路上，两侧的彼岸花已经谢了大半，稀稀落落的花茎在风中瑟瑟发抖。

终于来到了忘川河畔。

香菱顺着君澜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一条灰白色的河流横亘在前方，河水很静，没有波澜。

河水架着一座石桥，桥身窄而长，桥面被无数双鬼魂的脚磨得光滑如镜。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香菱认得石碑上的字：

奈何桥。

桥的另一端弥漫着淡淡的雾气，雾中隐约有人影晃动，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君澜站在一旁，没有催香菱过桥，只是陪着她静静站了一会儿。

终于香菱开口：“上仙，我会忘记他吗？”

“孟婆汤喝下去，前世今生，不复记忆。不止他，你会忘记所有人。”

“我这一生太苦了，也有甜过，但太短暂了，短暂得让我怀疑它们有没有发生过，所以已经不足为题。”

香菱说着，看君澜：“喝了孟婆汤，除了忘记苦，也会忘记甜，对吗？”

“是的。”

得到君澜肯定的答复后，香菱深深吸了口气，转身，朝奈何桥走去…

她的背影像一根被风扯直的丝线。

君澜目送她的背影。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她停住了，回头看了君澜一眼。

君澜还站在桥的这端，素白衣裙随风拂动，面容清冷。

香菱笑了笑，继续往前走，桥的那一头，出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她手里端着一只碗。

碗里的汤水灰白浑浊。

这就是孟婆汤了。

“它就是忘川河里的水，被我舀上来，烧开了，就成了孟婆汤。”

孟婆佝偻着背，喃喃说道。

香菱接过那碗，一饮而尽。

碗从她手中滑落，摔在桥面上碎成几瓣。

她的身体微微一颤，像一阵风吹过烛火般，然后她的目光变得空洞而茫然，那些回忆，不论悲喜、苦甜、执着，都从她脑海中褪去…

任由那老婆婆牵起她的手，领着她走入雾中。

君澜一直目送香菱的背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奈何桥的另一端。

君澜返回洛阳樊宅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

黎明前的夜色是最浓的，将整座洛阳城裹在一片沉甸甸的暗色里。

街上还没有行人，连狗都睡得沉沉的，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露水流动的声音。

她推开了自己的内间，在床沿上坐下，没有点灯。

黑暗中，她闭着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一个念头：

她答应过樊义山要让白云山和香菱见一面，可香菱已经走了，再也回不来了，承诺要落空了。

君澜一向说话算话，这一点从她还是天界时就是如此，被贬到人间做了几百年的渡灵人，依然如此。

答应过的事，她就一定会做到，可香菱已经去轮回了，她无法再带她回来，除非……

黑暗中，她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浓黑变成了深蓝，一道极淡的光正在天边慢慢扩散，黎明快来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的铜镜前，低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她已经看了三百年了，清冷寡淡，眉眼间带着常年与亡魂打交道的气息，像一块浸在深泉里的白玉。

三百年了，她一直是这个样子，从来没有变过。

她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点温润的银白色光芒。

那光芒起初只有银灰种子大小，渐渐扩散开来，在她掌心盘旋凝聚，像一个微缩的星云缓缓转动。

然后她将那点光芒按在了自己的眉心，银白色的光芒渗入皮肤，顺着她的面颊蔓延、渗透、重塑。

她感觉到自己的五官在微微发热，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都在微调…

她的脸在变化，脸上的线条被融化、软化、重塑……

终于变成另一副模样。

香菱。

眉眼弯弯，眉心一颗小痣。

君澜转过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黎明前的夜色在她身后合拢，将她的背影吞入一片暗蓝色的晨光中。

履道里的宅子很安静。

晨鸟落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扑棱飞走了。

门房老赵正要开门洒扫，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面容清秀，眉眼弯弯，眉心一颗小小的痣。

“请问你找谁？”

“我找白云山。”

老赵上下打量她一番，说道：“你找我家老爷有何事？”

“请老伯代为通传，就说符离故人来访，他就知道了。”

老赵将信将疑，但见她语气笃定，便没有多问，转身进去通传了。

白云山已经起来了，坐在书房里看一本诗集，听见老赵禀报，手一颤，书卷落在地上。

老赵见他这副模样，有些不知所措。

“老爷，那人还要请进来吗？”

白云山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站住了。

他走出书房，穿过回廊，走过前院，来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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