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府后院槐树的花落在地上,被风扫成一堆一堆的。
杜五娘坐在廊下的竹椅上,面前搁着一只针线筐。
她不时抬头看院门,
春杏从厨房端了一碗莲子羹来,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见她这副模样,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道:
“姑娘,您歇歇眼睛吧。”
“我不累。”杜五娘说。
她端起那碗莲子羹,又放下。
她没心情吃。
她又拿起那方帕子,针尖穿过绢面,在并蒂莲的花瓣上又添了一针。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那天武宗握着她的手,说的话还在耳边响着。
他说:“朕要让你做朕的妃子。”
他说:“朕回去就下旨。”
他的语气那么笃定,笃定得像天底下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他。
可是旨意却迟迟没有来,
杜五娘在家里等了一个月了,旨意还是没有来。
杜五娘从最初的忐忑期待到后来的患得患失,再到现在,心里空落落的。
府里关于陛下要娶她的闲话已经渐渐散去,没有人再提起那天傍晚武宗来过的事,仿佛他并不曾来过。
杜茂源从泾原回来了,依旧是节度使的官职。
虽然官复原职,可家产被抄没大半,府里的排场大不如前。
坐了牢,他的性子也变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颐指气使,沉默的时候多了,叹气的时候也多了。
杜五娘知道他心里烦,但她自己心里更烦。
父女俩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常常相对无言。
这天晚饭后,杜茂源忽然开口:“五娘,你也不小了。”
杜五娘心里咯噔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父亲。
杜茂源避开她的目光,说道:“赵家那边前几日又托人来提亲了。”
杜五娘的手在桌下攥紧了衣角,“赵崇安?嗯,他不是已经休了大姐吗?”
“他没有休掉你的大姐。”
“但大姐死在了赵家。”
赵家来杜家报丧,说杜欣是突发恶疾,病逝的。
谁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杜茂源不追究,杜欣就是病死的。
“那是之前的事了。”
杜茂源的声音有些不自在,“他说,当时是被猪油蒙了心,如今想明白了,还是觉得咱们杜家的女儿好。还有吏部侍郎那边也托人递了话,说只要咱们愿意,还是和杜家结亲,且让你当正头娘子,和你大姐不一样。”
杜五娘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怨有怒,还有……悲哀。
从前,她总想在父亲跟前争一口气,想让父亲看见她的好。
如今,父亲终于看见她了,却是要把她嫁出去,换一份安稳。
“父亲,您是不是怕我嫁不出去了?”杜五娘问。
杜茂源的脸色微微一僵:
“五娘,你这是什么话?”
杜五娘道:“赵崇安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打大姐,在外面沾花惹草,嫌贫爱富,杜家一倒,他就急着休妻。如今他腿好了,又想起咱们杜家了,您觉得他图的是什么?”
杜茂源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声音也沉了几分:
“五娘你不要任性,赵家是体面人家,赵崇安虽然有些纨绔,但总归是吏部侍郎的儿子,你嫁过去不会吃亏。咱们杜家如今不比从前……”
“所以我就该去给赵家填窟窿?”杜五娘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父亲,您这是拿我去换赵家的人情!”
啪!
杜茂源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盏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瞪着杜五娘的目光又气又急。
杜五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父女俩对视了片刻,杜茂源先移开了眼睛。
他站起身来,声音疲惫得很:
“五娘,你好好想想,赵家那边我先拖着。”
说完,他转身走了。
杜五娘独自坐在堂屋里,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井底,抬头只能看见一小片天,那片天是灰的,什么星星也没有。
她想起武宗握着她的手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看她的眼神……
那一切明明那么真切,像昨天才发生的事,可旨意为什么迟迟不来?
杜五娘不知道武宗此刻正被囚禁在紫宸殿里,连一道旨意都送不出宫门。
吴克明正站在武宗身后,一手按在武宗的肩膀上,笑着说:
“陛下,您那道旨意,老奴替您收着。”
紫宸殿的烛火从早燃到晚,又从晚燃到早,几乎没有熄灭过。
武宗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绢帛,手里攥着笔,脑子里一片空白。
明发的旨意出不了宫门,暗地的口信也到不了杜府。
他让信得过的禁军偷偷送信,那人第二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让吴用生前的旧部帮忙递话,那人隔日就被调去了浣衣局,再无音讯。
整个皇宫像一口密不透风的瓮,他是瓮里的一只虫子,拼命往上爬,可怎么也爬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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