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怜说道。通道在水的另一侧,那道光是从那边渗进来的,水有多深?
君澜问。
最深处没过腰际,不算深,但水底的淤泥很软,踩下去会陷。
你抱着他走慢一些,我来探路。谢怜卷起裤腿,赤脚踩进水里。
他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君澜抱着树妖跟在他身后,水没过他小腿,冰凉的,
但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刺骨,带着某种温和的温润感,
像山涧溪水在春日午后刚流过晒暖的石头。
水底的淤泥确实很软,
踩上去像踩进一团棉花,要拔出来需要额外用力。
他能感觉到脚底偶尔触到那些骨骼的轮廓,
坚硬的,在水苔覆盖下微微凸起。
他尽量不踩到它们。
走到水中央时,树妖忽然醒了,
它的身体猛地挣扎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睛倏然睁开,
瞳孔里倒映着水面那些暖金色的碎光。
君澜差点没抱住它,它挣动着他怀里,撑起身子,手肘抵在他肩上,
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水面,像被什么东西从梦中惊醒,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急切,
说道:“别往那边去。”
君澜停住了脚步,谢怜也在前方停住了,回过头来。
“那边不能去,”树妖的声音在发抖,“他们在那边,他们不让我过去。”
“谁在那边?”君澜问。
虽然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君澜肩头落在水域更深处,
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攥着君澜肩头衣料的手猛地收紧。
君澜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
水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浮动,
雾中有人影,是许多个半透明的,
轮廓模糊的,在水面上站成一排。
他们面朝君澜的方向,
无声地注视着他。树妖在君澜怀里挣了出去
他落进水里,水花四溅,打湿了君澜的衣摆。
君澜伸手去捞,树妖已经在往前淌了几步,站在齐腰深的水中,
正面朝着那些白雾中的人影。那些半透明的轮廓就这么安静地站在水面上,
没有五官的面孔朝着树妖的方向。树妖又往前走了几步,
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胸口。他微微踮起脚尖,朝那些人影伸出了手,
所有人影的头部都同时向下沉了极细微的一寸,
下一瞬,整片白雾猛地向两侧退开,像被劈开的帷幕,
露出水域正中央一道正在裂开的暗色裂隙。
裂隙里没有光,涌出一股极寒的带着淳朴气息的风刮过水面,
激起细密的波纹,水底的淤泥同时翻涌起来,
那些沉在水台下的骨骼动了,
居然看见距他最近的骨骼从淤泥里浮现出来。浮出水面时,带着黏腻的水响,
他们醒了,谢怜说道。
树妖站在齐胸深的水中,看着那一具具正在拼合成形的骨骼朝他走来,
暗红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第一具骨骼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那具骨骼比树妖高出一头,肩胛骨的轮廓宽阔,
他的眼眶里,那两团暗红色的光正对着树妖的面孔,安静的,
长久的注视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掌,没有皮肉,
指骨之间牵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筋膜,
树妖抬起头,看着那具骨骼空洞的眼眶,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猛地转身往后跑,像一头受惊的小兽,
涉水扑进君澜怀里,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衣襟里,浑身剧烈的发抖。
“他要我回去,”树妖颤抖着说,
“他要我回水底去,他们都是从水里走出来的,我也是从水里走出来的,他们让我回去。”
那具骨骼还站在原地,手掌依然悬在半空中,
其余的骨骼也都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处站着,
眼眶里暗红色光芒,像一盏盏风中的烛火,
安静的,耐心地等待着他们在召唤同类。
谢怜说:
“那些水底的骨骼把树妖当成了它们缺失的一部分,试图把束腰带回去。”
“我不是,我不是从水里走出来的,我是从树里走出来的。”
树妖挣扎着说道。
谢怜再次开口:“那些骨骼里封存着的记忆正在召回他,
但他不认得他们了。那些记忆还没有长进他的骨头里,
如果现在强行把他们拉回来,这副还没长好的身体撑不住。”
君澜低头看着怀里的树妖,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像在用力压制着心里的恐惧。
“谢怜,”君澜开口,“那道暗流延伸的方向不是水域底部,
而是另一条通道,绕过那处水域,从侧面穿过去。”
树妖的幼苗在探路,君澜伸手碰了碰那朵半开的花苞,
像一只蝴蝶微微扇动了一下翅膀。
“走吧,”君澜说道。
他们从通道侧面绕行,爬过一段不算太陡的斜坡,
碎石在脚下松动着往下滚。树妖一直缩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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