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哭喊,哭自己不该贪那笔银子,
哭自己不该害死那个替他管账的伙计。
一个年轻女子缩在队尾末尾,抱着自己的肩膀,浑身在抖,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勒痕,
像一条被搓成绳子的伤疤,一圈一圈地缠在皮肤上。
张生停下来看了她一会儿,他的目光空洞,
像一个已经哭干了所有眼泪的人。他想起在碧波潭边,柳
娘替他挡金牡丹那一页时的情景。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张生跟在后面,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口大锅,是铁铸的,
比张生在人间见过的任何一口锅都要大,
锅沿比他的头顶还要高。锅底烧着火,火不是红色的,
是暗青色的,像凝固的硫磺在燃烧。
锅里的油在翻涌,表面浮着一层暗褐色的泡沫,泡沫破裂时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
溅出细小的油珠,落在地上便滋滋作响。
张生站在队列里,他的脚已经踩在了锅沿下方一块微微凸起的石台上。
他想往后退,可是身体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一个鬼差走到他身旁,没有看他,
但伸手在他背后推了一下,张生掉进了油锅里。
油滚烫的。起初他还挣扎,手脚在油里乱滑,想把自己从锅里撑上去,
但锅沿太高了,滑溜溜的,
他的手刚搭上边缘就滑了下来,而锅的边缘也烫得要命。
他开始下沉,沉到锅底粘着一层厚厚的、被炸成焦黑色的东西,
像某种肉渣。
他沉下去的时候,
撞翻了好几团肉渣,它们从锅底浮起来,在油面上翻滚了几下,又沉下去。
油灌进了他的耳朵里、嘴里,他拼命地闭上嘴巴,
可是那股滚烫还是从喉咙往下淌,像喝了一整碗烧化的蜡。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口油锅里待了多久,
油锅里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他感觉自己被炸过一轮又一轮,皮肉被油浸透,骨骼被油泡软,
然后又重新凝合,然后又被炸开。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只剩下一段一段的碎片,记忆的碎片。
有时他觉得自己还躺在碧波潭畔的草庐里,柳娘在灶台前烧火; 有时他又觉得自己站在金府的院子里; 有时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只是漂浮在黑暗的油海里,
像一片被榨干了的叶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了一个声音,有人在他头顶慢慢地喊他:
“张生……”声音的尾音拖得很长。他认出来了,那是柳娘的声音。
“柳娘!”他哑着声喊道。油从喉咙里灌进去,他顿时又喊不出来了。
“柳娘,你原谅我。”他只能在心里说。
那道银色的光微微颤了一下:“我原不原谅你都不重要了。”
是柳娘的声音,很近很近,就像在他耳边说的,
“你该还的还了,该欠的也欠了,你走吧,别回头了。”
张生伸出手想抓住那道光,但那道银线在他触到它的一瞬间散了,
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沉入油底。
张生觉得油炸的灼痛感正在褪去,像退潮的水,
一点一点从他身上流走。
油将他整个人都托了起来,浮出了油面。
那些暗褐色的油神奇地从他身上滑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重新站回了地面,那位先前推他下锅的鬼差也依然站在他的身旁。
他手里拿着册子,翻了一页又一页,
抬头看了张生一眼,微微点头说道:“行了,你那油锅刑期已满,去下一站吧。”
张生的魂魄穿过一片光,懵懵懂懂地朝前走去。
与此同时,忘川河畔。忘川的水是灰白色的,
浑浊无声,没有波澜。
河面上架着一座窄窄的石桥,桥身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玉,
在幽暗的天光下泛着冷润的光。
柳娘站在桥头,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衫子,
是她在碧波潭初遇张生时穿的那件。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带着暖暖的颜色。
她已经是魂魄了,不是鱼了,魂魄却修成了人的形状。
君澜站在她身边,素白衣裙,眉目清冷。
他看着忘川对岸那层正在缓缓散去的雾气,问柳娘道:“你恨他吗?”
柳娘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以前恨过,可是现在已经不恨了。”
君澜点了点头。柳娘又自己说了下去:
“在碧波潭的时候,我以为他是我渡的劫,我拔了鳞做了人,
跟着他过苦日子,我以为只要我熬过去,就能和他白头到老。
后来他跟着金牡丹走了,
我一个人回到潭边,沉进水里的时候,我一直想着他。
可在油锅边听见他喊我名字的那一刻,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就松了。
原来他也会疼,会怕,会后悔他做了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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