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幅粗略的地图。
她的手点了点纸面上的某一处,说道:
“往北走三天,有一座山叫孤山,山脚下有一口泉,
泉水是从地底涌上来的,很烫。
据说那泉能照见一个人最想见的人。我们打算先去那儿。”
“那你怎么知道那泉是真的?”
茶棚主人把草纸卷起来,塞进一只布袋里,用麻绳系紧,甩到肩上,
说道:“没有人知道,但总得有人去看看。”
那天夜里,君澜在女儿国住了一晚。
她被安置在一间临街的小屋里,屋里的陈设简单,
她坐在竹榻上没有睡。
窗外有风吹过,街巷带着满草的气息和远处水塘的微腥。
她想起傅三娘握着母亲手时的神情,她曾见过无数魂魄的归处,
却从未见过自己的归处。
第二天清晨,她推开木门时,街口已经站了七八个女子,
都背着行囊,腰挎水囊,
脚下踩着结实的布鞋。
茶棚主人也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褐,肩上挎着那只布袋; 昨天那个年轻女子也在,怀里抱着那只木匣。
“走吧,”茶棚主人说。
一行人出了女儿国的缺口,沿着一条被芒草掩了大半的土路向北走去。
芒草越来越高,从膝盖长到腰际,又从腰际长到肩膀。
走在前头的人拨开草叶,草尖划过衣衫,发出沙沙的声响。
君澜走在队伍中段,脚下是湿润的泥土,头顶是灰白的天幕,
风从草浪尽头涌过来,裹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息。
她不知道那条路会通向哪里,她只是跟着走。
走了大约半日,前方的芒草忽然低矮下来,露出一片开阔的谷地。
谷地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青石,石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头发花白,面容被风吹得干裂,
两只手交叠搁在膝上,正在打盹。
茶棚主人第一个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拱手行了一礼,
说道:“请问老丈,去孤山是往这个方向吗?”
那人慢慢睁开眼睛,先看了看茶棚主人,
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一群女子,
最后目光落在君澜身上。
他的眼睛浑浊,瞳孔里像蒙着一层灰翳,
但君澜总觉他在看她时,那层灰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亮。
“你们要去孤山?”他问。
“是的。”
“去孤山做什么?”
“去寻人。”
“寻什么人?”
“寻我父亲。”那名年轻女子从队伍中走上前来,
把袖中的画像展开,举到那老人面前说道。
老人看了一眼画像,目光重新落在君澜身上:
“你呢,小姑娘,你去寻什么?”
“寻母亲。”君澜说。
老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
笑容里没有嘲弄,只是一种像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晒热了的温和。
“寻母亲的,走北边那岔路;寻父亲的,继续往东。
老朽说的不是路,是心路。”
他重新闭上眼睛,摆出一副不想再多说的姿态。
茶棚主人看了君澜一眼,又看了看东边那道正在合拢的山谷岔口,没有说话。
君澜朝那老人又走近了一步,问道:
“老丈,你方才说寻母亲的走北边那岔路,那岔路通向哪里?”
老人没有睁眼,说道:“通向一座山,山上有一片草地,
草地里有一种草,什么草?单性草。
不长花,不结籽,靠根生根,一株连一株连成一片,
割了还会长,烧了还会发。
世上只有它,不需要父亲,也不需要母亲,就靠自己活。”
君澜在老人面前蹲了下来,问道:“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就叫孤山。”老人终于睁开眼睛,
浑浊的瞳孔里映着君澜的面容,说道,
“你去看了那草,就知道有没有母亲了。”
那年轻女子和茶棚主人互视了一眼。
茶棚主人先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搁在青石旁边,
说道:“老丈,那我们寻父的往东走多远才能找到什么?”
老人重新闭上眼睛说道:“东边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
桥头站着一个等你的人。至于是谁,你到了就知道了。”
茶棚主人重新背起布袋,朝老人拱了拱手,
又朝君澜点了点头,然后带着那七八个女子朝东边的山路山谷岔口走去。
那个年轻女子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君澜一眼,把怀里的木匣打开,
从里面取出一张纸片,快步走回来塞进君澜手里:
“这是我自己照着茶棚里那幅地图画的。北边那条路我没走过,
画的不太准,但总比没有好。”
她说完就跑了,裙摆扫过草尖,很快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君澜低头展开那张纸片,纸是粗麻纸,
上面用炭笔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
她将纸片折好,收进袖中,朝老人行了礼,然后转身朝北边那道岔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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