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细鳞,那道与君澜面容相同的倒影已经散尽了,
只剩一泓幽蓝的深水,像一只合拢的眼睛。君澜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方才那道触感还残留着一丝余温,像晨露在指腹上停留过一瞬,便被风带走了。
水底那株树的倒影还在,叶片上泛着的淡金色光芒正在逐寸褪去,
像一盏被拧小了灯芯的灯。
他直起身来,沿着水岸往回走。
那道穿过花田的小径已经被晨雾遮去了大半,两旁的野花合拢了,
花瓣沾着细密的水珠,像无数只低垂的眼睑。
君澜走得很慢,袖中那卷信纸贴着里衣的布料,
隔着衣料传来一种温热的触感,像一枚被捂了很久的旧玉。
他翻过那道山梁时,风忽然变了方向,
原先裹着花香的暖风被一股干冷的带着碎雪气息的寒流取代,
像有一扇巨大的门在他身后合拢,把他与那片温润的山谷彻底隔开了。
脚下的泥土从湿润的褐土变成了灰白色的硬土,
踩上去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像踩在薄薄的冰壳上。
他抬头看去,前方的天际线正在急速变白,
灰绿色的满草原被一片望不到头的雪原替代了。
君澜的脚步没有停,他穿过那道无形的边界,走进了雪原,
脚下从硬土变成了积雪,起初只是薄薄一层,脚踩上去能触到底下的泥土。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积雪渐渐没过了脚踝。
天光也变了,原先那种温润的晨光被一种冷白的光取代,
像被一层厚厚的云滤过的日光,没有温度,却刺得人眼睛发酸。
风从雪原深处卷来,带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
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在皮肤上划过。
君澜将袖口拢了拢,那卷信纸被他从袖中取出,
贴身收好。他环顾四周,天与地连成一片灰白,没有树,没有山,
只有雪、风和一种空旷的近乎沉重的寂静。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是本能地朝着一个方向迈步。
雪原的时间是凝滞的,君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色始终是那种没有变化的灰白,连影子的方向都不曾移动过。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进入了某种封闭的空间,
像那只狐狸的幻境,或者像一棵老树的封域,
像之前经过的每一处被遗忘的角落。雪原上偶尔能看见一些凸起的轮廓,
像是岩石,又像被雪埋了一半的枯木,走近了才发现是动物的骨骸,
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如骨瓷。有一只完整的鹿角从雪中伸出来,
分叉的尖端被冻得发白,像一株开错了季节的树。
风忽然停了,那种停是突兀的,像有人按住了风的喉咙。
紧接着君澜听见了另一种声音,是从极远处传来的,含混而急促,
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地上奔跑。
他侧耳倾听,那声音正在迅速逼近,起初只是隐约的震动,
隔着厚厚的雪层传到脚下,然后是清晰的脚步声,沉重的,
踉跄的,夹着粗重的喘息。君澜循着声音看去,
在雪原灰白色的背景中,一个暗灰色的身影正在朝他的方向疾奔而来。
那身影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轮廓,越近越清晰,
身形修长而精瘦,四足交替着踩入雪中又拔起,
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力竭的颤抖。它跑得很快,但步伐已经乱了,前肢几乎不敢着地,
每跑几步,便会有一串暗红色的液体从它身侧滴落,
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断续的血痕。那是一头狼,通体灰白色的毛皮,
在奔跑中贴着身体,露出底下嶙峋的肋骨轮廓。
它跑了几步,忽然在一个雪坡上踉跄了一下,整个身体侧歪过去,
在雪中滚了两圈才重新站起来,但已经跑不动了。它站在那里,四肢岔开,
头低垂着,喘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团白雾。
君澜看清了它身侧插着的三支羽箭,两支在肩胛处,
一支在腰侧,箭杆已经断了,只剩半截露在外面。
雪原远处传来人声,几个模糊的黑影正从风雪中追来,手里攥着弓。
那头狼挣扎着又往前跑了几步,却在即将经过君澜身侧时猛地停了下来。
它转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里有警惕和绝望,
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然后它调转方向,朝着一处被雪覆盖的岩石缝隙钻了进去。
它怀孕了,腹部高高隆起,几乎拖到雪面上。
君澜终于看清了它身侧那道最深的伤口,正从腹侧汩汩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
血滴落在雪地上,像一朵朵正在绽放的暗色花。
远处那几个黑影已经追近了,君澜看清了,是三个裹着兽皮的猎户,
手里攥着长弓。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是个矮壮的中年汉子,
络腮胡子被冻成了冰碴,
眯着眼睛朝岩石缝隙的方向望了一眼,
转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人已经搭箭拉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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