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迁的路已经走了十七天,
十七天里,他们翻过了三座矮山,
穿过了两片已经开始泛黄的阔叶林,
绕开了一个被弃置多年的猎户哨棚。
最后,在一条细窄的溪谷里停了下来。
溪水不深,刚好没过脚踝,水底的卵石被水流磨得光滑,踩上去不扎脚。
溪谷两侧的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叶子正在变红,
像被谁拿蘸了朱砂的笔,一层一层刷过。
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平原上收割后残留的甘草气味。
花辞蹲在洞口外侧的半截枯木上,
面朝溪谷的方向一动不动。
雨从他头顶的草棚边缘往下淌,在离他脚尖不到一寸的地方,
汇成一道细流,顺着坡面滑进溪里。
他的耳朵微微转动着,像两片薄薄的叶子,在捕捉雨声里夹杂的别的动静。
远处有鸟在叫,短促尖锐,是某种鹡鸰。
再远一点,山坡背面有一头鹿在走动,蹄子踩断枯枝的脆响,
隔着云幕传过来。他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什么异常,
才微微放松了肩背,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
雨水把枯木表面的树皮浸透了,
他蹲坐的地方往下渗着一层薄薄的水痕,
但他没有挪动,只是任由雨丝偶尔被风斜吹进草棚边缘,
落在他的后颈上,凉丝丝的。
在他身后不远,是一处被老树根和塌陷的土坡自然形成的小小凹陷,
上头有枯枝和甘草搭了一层顶棚,四周用树叶和苔藓填实了缝隙,不算大,
但够一家人蜷缩在一起挤着暖和。
此刻,三只幼崽正挤在最里侧的甘草堆上。
大的那只叫望北,因为刚学会睁眼那天,他正好朝着北边看了一眼,
脖子挺得笔直。
老二是只小母狐,
背上有一道浅色的纹路,像初生的月牙,
花辞给它取名叫月牙。
最小的那只也是最粘人的,叫小芝麻,
因为刚生下来时,黑乎乎一团,
只有鼻尖上沾着一星白,像一粒芝麻。
三只幼崽已经睡了小半个时辰,挤成一团,
毛茸茸的脑袋彼此叠着,
偶尔有一只蹬一下腿,翻了身,又沉沉睡去。
雨声是最好的催眠曲,不紧不慢。
诗宝趴在窝巢最外侧靠洞口的位置,她的身体微微弓着,
尾巴绕到身侧拢着睡得歪斜的小芝麻的背。
她的左耳正好对着洞口的方向,
右耳则偏向窝巢内侧,能听见幼崽们细密均匀的呼吸声。
这个位置是她特意选的,睡在这里,外面有动静,
她能第一个感应到;里面幼崽翻身,她也能听见。
中间隔着一段空荡荡的谷地,任何气息、声音、脚步,
都要先经过她的左耳,才会触及身后的家人。
雨继续下着,没有变大的趋势,也不像要停。
花辞在洞口枯木上蹲坐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站起身,
甩了甩爪子上的水珠,钻进草棚。
他走过诗宝身侧时,低头看了他一眼。
诗宝的眼睛是闭着的,但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
她听见花辞进来了。
花辞没有出声,只是在她身侧蹲下,
和她并排趴着,面朝同一个方向,
看着洞外那片被雨泡成灰绿色的溪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几乎是贴着地面说的,像是怕吵醒幼崽。
“雨停之后往东走三天,应该能到那片黑松林。
去年秋天,我路过时见过,林子里有野果,黑松易挖洞,你觉得呢?”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才感觉诗宝微微动了动。
诗宝偏过头来,不是朝花辞这边,而是把整个脑袋转向花辞,
用右耳对着他说话的方向。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让人察觉她转了头,
然后她用鼻尖碰了碰花辞的爪垫,算是回应。
花辞没有多问,他早就习惯了诗宝听人说话时总是偏头。
花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相遇时就这样了。
她伤势过重,第一次蹲在她面前时,也是这样偏着头看他。
那时候花辞以为那是警惕,是受伤之后的防备,后来她伤势渐渐好转,
她偏头的动作也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轻,更不明显了,
有时候不仔细察觉,错过一丁点角度就收回去。
花辞从来没有问过什么,就像诗宝从来没有解释过什么一样。
幼崽们没醒,花辞把下巴重新搁在前爪上,
听着雨声慢慢合上了眼睛。
她没有真的睡,她的眼睛半合着,
看上去和打盹没有区别,呼吸也很平缓,但他醒着。
她的左耳贴着草棚边缘的甘草,
甘草底下是泥土,泥土被雨浸透之后变得潮软,能传递很细微的震动。
她的左耳捕捉着那些震动:
雨滴落在地面上的密集轻点,
吸水涨起来的声音,远处某块石头被水流冲得微微移动时发出的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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