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里……”
江定远停了一下。
目光落到江七身上。
他年龄还不到二十,身上缠着伤布,左臂吊着,脸侧有一道刚结痂的血痕。
“属下在。”
江定远看着他。
“你随淮安入宫后。”
“查三件事。”
江七俯首。
“国公爷吩咐。”
江定远声音沉稳。
“第一,查禁军昨夜换防名册。”
“第二,查皇城内外,哪些人今日忽然告病、告假、调值。”
“第三,查东宫往来之人。”
江淮安眼神微动。
江定远淡淡道:“盛京刚过鬼祸,陛下伤重,太子开始理政。”
“这便是朝堂最乱的时期。”
江七低声道:“属下明白。”
江定远看着他,声音忽然低了些。
“江七。”
“从今日起,你暂代亲卫首领。”
屋中一静。
江七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江家亲卫一直以排行相称。
江一到江六,是跟在江定远身边最久的旧人。
昨夜满月鬼契,江一死在青石驿。
江二为护火阵,被鬼气穿心。
江三、江四守田庄外阵,尸骨到天亮才被亲卫抬回。
江五随江淮安追鬼气入盛京外线,最后连刀都碎在阵里。
江六为给谢玄夜挡一记鬼刺,当场没了气。
江七低着头。
喉结滚了滚。
“属下……”
他声音哑得厉害。
“属下怕担不起。”
江定远沉默片刻。
“担不起也得担。”
“江一他们死了。”
“你还活着。”
“活着的人,就得把他们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江七眼眶骤然红了。
他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属下领命。”
江定远看着他。
“你入宫前,先去灵堂。”
“给他们上炷香。”
“告诉他们。”
“江家还没退。”
江七喉咙哽住。
“是。”
……
临时灵堂设在别院东侧。
昨夜死去的江家亲卫,被一一安置在那里。
来不及做正式牌位,只先立了六块素木牌。
上面是江七亲手刻的字。
字刻得不算好。
有几道甚至歪了。
因为刻到江三时,江七的手抖得厉害。
灵前香火刚点起。
血腥气还没散。
江七跪在那六块素木牌前,磕了三个头。
“几位哥哥。”
“我今日随大公子入宫。”
“你们放心。”
“我若活着,便替你们守住江家。”
“我若死了……”
他顿了顿。
眼眶通红,却扯出一点笑。
“那你们记得给我留个位置。”
身后几个江家亲卫低下头。
江七起身。
抬手将刀挂回腰间。
“走。”
……
江淮安被扶上软轿时,脸色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吴彻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他腰间挂着一柄短木剑。
那是江淮安方才让人拿来的。
未开刃。
只是练习用。
江绣送他们到门前,蹲下身,替吴彻理了理衣领。
“进宫后,听你大舅舅的话。”
“也听江七的话。”
吴彻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嗯。”
吴湛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他的书箱已经背在身上。
书院今日不开课。
先生让几位诵书的学子回去抄经、读书、安魂。
娘亲告诉他,等妹妹回来,也要有人把人间这段日子讲给她听。
吴湛便背上了书箱。
只是眼泪一直没停。
他吸了吸鼻子。
“我要把今日先生讲的都记下来。”
“等妹妹回来,我讲给她听。”
他说完,又有些难过。
“她一定会嫌我啰嗦。”
江绣轻轻笑了一下。
江淮安靠在软轿里,听着两个孩子说话,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柔意。
江定远站在台阶上。
看着软轿缓缓起行。
江七带着一队亲卫跟在后面。
这些亲卫人人带伤。
江七没有回头。
可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吴彻跟在软轿旁。
走到门口时,他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绣抱着襁褓站在晨光里。
吴湛背着书箱站在她身侧。
江定远立在门前。
镇国公府别院的大门敞着。
像在等人回来。
吴彻鼻尖一酸。
却没有哭。
他转回头,跟着软轿,一步一步往皇城方向走去。
……
同一时刻。
魔界。
黑金王座之上,符芙仍旧睡得很沉。
黑金魔火一层一层覆着她。
整座魔渊安静得近乎诡异。
可就在这时。
人世镜忽然轻轻一震。
镜面深处,封存的人间画面微微亮起。
先是镇国公府别院。
临时灵堂中,六块素木牌位立在香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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