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岭关。
风雪一夜未停。
城墙外,北狄军营的火光连成一片。
城墙内,伤兵营里不断传出压抑的咳声。
满月夜一战。
许多将士被鬼气侵蚀。
江淮川已经三日未曾合眼。
他站在城楼上。
甲胄上凝着一层白霜。
手中仍握着盛京刚刚送来的家书。
信很短。
却重得让他几乎握不住。
大哥江淮安重伤。
玄衣卫死伤惨重。
江家亲卫多人阵亡。
盛京鬼门已闭。
芙儿魂火耗尽,已离开人间。
归期未定。
江淮川盯着最后四个字。
许久没有动。
他离开盛京时。
芙儿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奶团子。
那时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嫌弃他身上的血腥味。
那时候,江淮川还笑。
笑她一个连路都不会走的小东西,口气倒比谁都大。
可如今。
她真的护住了盛京。
护住了江家。
甚至护住了整个大胤。
而他这个做舅舅的。
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风雪落在信纸上。
很快洇开一点水痕。
副将站在他身后。
不敢出声。
许久。
江淮川才把信重新折好。
一寸一寸,收进胸前甲胄。
“盛京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副将低声道:“大公子已经醒了。”
“陛下召他入宫养伤。”
“吴彻公子命火归位,也跟随大公子入了皇城。”
“吴湛公子回了文渊书院。”
“江姑娘……”
副将顿了一下。
“江姑娘说,江家所有人都要好好活着。”
“等小小姐回来。”
江淮川喉结滚了滚,看向风雪尽头。
“芙儿一定会回来。”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八百里加急——”
“皇城诏令——”
一骑快马冲入雪岭关。
驿卒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
怀里却死死护着那道明黄色诏书。
“征北诏到!”
江淮川转身。
城墙上的将士纷纷跪下。
诏书在风雪中缓缓展开。
皇帝的每一句话。
都随着北风,传遍雪岭关。
北狄掳掠百姓。
坏大胤军粮。
勾结皇子。
以活人试毒。
四皇子司徒傲已废为庶人,赐死。
北境内奸名册尽数查获。
自今日起。
江淮川为征北大将军。
统领北境诸军。
举国之力。
征伐北狄。
不纳岁贡。
不受议和。
要北狄王庭降幡。
要被掳走的大胤百姓,尽数回家。
宣读诏书的声音落下。
雪岭关内一片死寂。
片刻后。
不知是谁先红着眼,重重磕下头。
“臣领旨!”
紧接着。
第二个。
第三个。
无数将士俯身叩首。
“臣等领旨!”
声音穿透风雪。
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这些年。
他们守过一次又一次北狄南侵。
看过太多被烧毁的村落。
也从北狄骑兵手中救下过无数被掳的百姓。
可朝廷总有顾忌。
国库。
粮草。
朝堂。
边境。
今日不同。
江淮川接过诏书。
明黄色的绢帛落在他手中。
他忽然想起父亲。
想起大哥。
想起妹妹怀里空掉的襁褓。
又想起那些死在满月夜的人。
从前的他不爱想朝局。
不爱算粮草。
更懒得去猜那些藏在笑脸后的心思。
因为父亲在。
大哥在。
江家永远有人替他收拾残局。
可这一夜之后。
他忽然明白。
大哥会倒下。
父亲也会老。
芙儿会为了护住所有人,耗尽自己的魂火。
没有谁能永远站在他前面。
江淮川缓缓抬头。
风雪扑在他脸上。
他眼底最后一点属于少年将军的莽撞,被这场雪彻底压了下去。
“传令。”
副将立刻俯首。
“末将在。”
“封锁雪岭关。”
“重核军中名册。”
“四皇子送来的旧军令、旧布防图、旧粮册,全部重新查。”
“被收买的粮官、斥候、军需官,一个都不许漏。”
副将神色一凛。
“是。”
江淮川继续道:“命各营清点可战之兵。”
“伤者留守。”
“轻伤者编入后军。”
“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关追敌。”
副将愣了一下。
从前的江淮川若听见征北诏。
只怕早已提枪点兵,恨不得当夜杀出雪岭。
可这一次。
他没有急。
“将军,我们不立刻出兵?”
江淮川看向雪原。
“皇上病重。”
“四皇子伏法。”
“盛京刚过鬼祸。”
“我们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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