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让人世镜跟着她。

便是要她看遍人间冷暖。

看见人会忘恩。

也看见人会铭记。

看见人会作恶。

也看见人会在绝境里，把一盏灯点到天明。

他怕她被魔界污浊彻底吞没。

他怕她被魔界污浊彻底吞没。

可此刻。

白衣神只静静望着镜中那道身影。

却忽然沉默了。

神并不全是善神。

魔也并不全是恶魔。

鬼也并不全是怨鬼。

神界之上，有愿护苍生的神。

也有坐在天门之后，将众生当棋子的神。

鬼界之中，有吞噬生魂、怨气滔天的恶鬼。

也有死后仍守在故土、不肯伤人的孤魂。

魔界亦然。

他曾亲眼见过魔族屠城。

见过魔气侵蚀山河。

见过万魔踏碎人间庙宇。

于是，他将魔界视作污浊之地。

将鬼界视作怨恨之源。

将符芙送入人间时，他以为自己是在救她。

救她远离魔渊。

远离鬼域。

远离那些会将神胎彻底拖入黑暗的东西。

可三年过去。

他在人世镜中看见的，却并不只是人间的灯。

还有魔界王座旁，那些沉默守护她的魔。

还有阴尸烬留下的本源尸火。

那火属于鬼帝。

本该吞魂噬骨。

本该冷厉无情。

可它守了符芙三年。

白衣神只垂下眼。

人世镜在他掌心缓缓转动。

镜面之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白衣。

白发。

眉心一道淡金古纹。

他名溯尘。

三界初开时，天地间第一面镜子，便是在他掌中成形。

世人称他为太初镜主。

神界称他为司鉴古神。

他曾照见过神魔大战。

照见过鬼门初开。

照见过第一缕人间香火升上天门。

也照见过无数生灵在三界倾轧中化作尘埃。

他活得太久。

久到已经习惯用三界的大局去衡量一切。

久到他几乎忘了。

所谓善恶，从来不该只由出身来定。

神骨之中，也会生出恶念。

鬼火之下，也能守住忠魂。

魔渊深处，也未必没有一盏等人归来的灯。

溯尘看着老槐树下的符芙。

她是神胎。

也是魔界帝君。

她被人间愿力唤醒。

又被鬼帝放过。

她身边站着人族英魂。

身后伏着万魔。

掌心还藏着江绣给她的一点人间温度。

溯尘终于明白。

而是三界之中，善恶从来混杂。

众生皆有选择。

符芙也是。

镜中。

江绣仍站在院门前。

“芙儿。”

“娘等你回来。”

符芙站在树后。

眼底那点水光终于没能忍住。

溯尘望着这一幕。

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古老而淡漠的神光，终于多了一丝裂痕。

他低声道：“原来该被人世镜照见的。”

“不只是她。”

“还有我。”

人世镜轻轻一震。

镜面深处，无数因果金线缓缓亮起。

三界沉寂万年的旧怨，也在这一刻，被重新牵动。

……

鬼界。

万里尸河横贯幽冥。

黑水无声流淌。

河面之上，漂着无数残破魂灯。

阴尸烬站在尸河尽头。

玄黑鬼袍拖过满地白骨。

身后鬼门一重接一重打开。

无数恶鬼伏在两侧。

没有一个敢抬头。

鬼界与魔界不同。

魔界还有喧嚣。

还有万魔习以为常的荒唐。

鬼界只有死寂。

无边无际的死寂。

阴尸烬一步一步走回鬼座。

每一步落下。

尸河中的魂灯便震颤一次。

他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在魔界时的情绪。

鬼座之下。

一名鬼王跪伏在地。

“帝君。”

“幽冥十三狱已经整兵完毕。”

“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冲开忘川旧封。”

另一名鬼将上前。

“轮回道外的神印松动了。”

“满月夜鬼门虽被重新封住，可裂痕已经留下。”

“再加上这三年人间愿力不断涌向人世镜，神界旧印被牵动，天门与轮回之间的平衡，已经不如从前稳固。”

他顿了顿。

声音压得更低。

“若此时强攻。”

“至少有半数胜机。”

鬼座之上。

阴尸烬终于抬起眼。

“半数？”

“是。”

那鬼将俯首道：“若再等下去，待神界修补旧印，轮回道重新闭合，这半数胜机便会降到三成。”

阴尸烬没有立刻说话。

半数。

不算稳。

却已经足够。

这世上从没有十成十的胜局。

所谓天命，也不过是有人先一步押上全部筹码。

他等了万年。

等鬼界怨气积满。

等轮回旧封松动。

等神界露出一丝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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