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没有骂,看来还能入口。”
沈韫一怔,随后笑了。
屋里气氛比她想象中轻了些,像两个因一场病、一场逃亡相识的人,隔了许久再见,彼此都没有急着把那段血火翻出来。
沈韫问:“长安疫病如何?”
“尚可控。”
“会蔓延吗?”
“若军营和驿站照办,不会。”
“若不照办?”
“会死人。”
沈韫点头:“先生说话还是这样。”
谢长宁道:“怎样?”
“不留余地。”
“病不讲余地。”
沈韫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谢长宁看了一眼她的腕骨,比村驿时还瘦。
村驿那时她重伤失血,高热未退,形容狼狈,却还有一股强行拽着自己不死的劲。如今她衣冠整齐,神色清明,坐在新修好的进奏院里,像一柄重新磨过的刀,刀刃却已经很薄。
谢长宁放下茶盏:“沈娘子近日睡得很少。”
沈韫抬眼:“先生连这个也看得出?”
“眼下青暗,唇色淡。脉还未诊,也看得出来。”
沈韫笑了一下:“长安人都睡得少。”
谢长宁没有接这句:“吃得也少。”
沈韫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先生今日不是来喝茶的?”
“是。”
她将方才煎好的茶往他面前推了推:“那就喝茶。我这里的不夜侯,都是南漳今年的新茶。”
谢长宁看了她一眼,当真端起茶盏,低头喝茶。
沈韫反倒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谢长宁这种人,一见她气色不好,必定会追问她这些日子吃了什么、睡了多久,再不由分说叫她伸手。
可他只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喝她亲手煎的南漳茶,安静得仿佛今日当真只是来赴一场茶约。
过了一会儿,沈韫自己先忍不住问:“先生不替我诊脉?”
谢长宁抬眼。
“沈娘子不是叫我喝茶?”
沈韫被问得一顿。
谢长宁又喝了一口:“茶很好。”
他越是平静,她越觉得这句话里像藏着一点故意。
沈韫不想理他。
茶喝到第三盏,谢长宁终于开口:“沈娘子若愿意,我可以诊脉。”
“若不愿意呢?”
“那就不诊。病人清醒,医者只能劝,不能强。”
沈韫看着他:“你待所有人都这样?”
“是。”
这个“是”答得太快。
谢长宁坐在那里,像当年在村驿一样,先确认眼前的人是否愿意把手伸出来。他觉得都一样,病人就是病人。
沈韫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她把手腕放到案上:“那就劳烦先生。”
谢长宁指尖搭上她腕脉。
屋中静了下来。
他诊得并不久,左手,又换右手。随后收回手,问了几句饮食、睡眠、心悸、月事和旧伤。
沈韫答得很短。春芜和崔嬷嬷在旁边补了几句。
谢长宁听完,道:“我不擅妇人病,也不精内科调理。你经候久乱、气血亏虚,究竟该如何细调,最好另请擅女科的医者。”
崔嬷嬷脸色一紧:“那眼下……”
“眼下先养住。”
谢长宁从药箱里取出纸笔。
“脾胃弱,气血亏,旧伤没有养好。先用温补的方子护住根本,不碰太重的活血药,也不乱催经。你如今虽乱,却没有骤然下血,贸然动血未必是好事。”
他写下几味药,用量都轻。
“一剂分早晚服,先用十日。每日三餐,不许以茶代饭。夜里若心悸、盗汗、腹痛,让婢女记下时辰与轻重。”
春芜立刻应道:“是。”
沈韫问:“案牍呢?”
“少看。”
“少是多少?”
“每日两个时辰。”
“做不到。”
谢长宁落笔的动作没停:“那便三个时辰。”
“还是不够。”
谢长宁抬眼:“沈娘子是在同我议价?”
沈韫道:“先生方才说只能养,不能治。我自然要问清楚,这些代价值不值得。”
谢长宁看她片刻:“你若肯停下案牍,静养半年,身体能稳住许多。”
屋中无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可能。
沈韫问:“若不能静养?”
“那便边坏边养。”他说得很平静,“养得过耗损,便多撑几年。养不过,哪一日再受一次寒、发一次热,或失一次血,此前沉疴便可能一起催出来。”
沈韫垂眼看着案上的方子。
“先生很会吓唬病人。”
“我只会让伤兵先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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