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先账后案(2)

作品:靖周旧书|作者:牛肉面师傅|分类:古言|更新:2026-06-26 10:12:26|字数:4176字

议事散后,众人陆续离开。

刘晏走过魏王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道:“殿下今日这话,说得稳。”

魏王道:“刘尚书谬赞。”

刘晏看他一眼:“稳是一回事,站不站得住,又是一回事。”

说完,他便走了。

谭敬逍抱着那册户部旧目,走得比来时更慢。

王彰则像终于从泥潭边退了一步,连背影都松了些。

元衡经过魏王身侧时,忽然停住。

“殿下近来,很会立章程。”

魏王叉手:“不过照圣人之意办事。”

“圣人之意?”元衡笑了笑,“圣人之意,向来不止一种。”

魏王抬眼。

元衡没有再说,只转身出了中书堂。

杜衡跟在魏王身后,等人走远后,才低声道:“殿下今日得罪元相了。”

魏王道:“迟早。”

“可沈昭旧案未明,殿下若压得太明显……”

魏王停住脚步。

“孤不是压旧案。”

杜衡抬头。

魏王看着中书堂外的天光,声音低了些。

“是不能让他把旧案当刀。”

杜衡没有再说话。

出了中书,风从宫道尽头吹来,带着一点初春的寒意。

魏王抬头看了一眼宫城方向。

今日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些不安。

像某处旧门已经打开,只是他们尚未看见里面有什么。

消息传回山南东道进奏院时,已经是傍晚。

殷亮从外头进来,衣摆上沾着一点尘。他今日去了太仆寺,又绕去了一趟洛阳北仓旧吏常去的茶肆,回来时正遇上魏王府传信,便一并带回了中书议定。

沈韫听完,慢慢吐出一口气。

“殿下扛住了。”

殷亮点头:“但元相大约会记恨殿下。”

“他本来就会。”

梁睿在旁听着,忍不住问:“杨渐证词里写了什么?”

殷亮一顿,看向沈韫。

沈韫没有避开:“他说我父亲私调护漕粮草,留粮养兵,言涉不顺。”

梁睿脸色微变:“那是真的吗?”

沈韫看着案上的旧账:“我不知道。”

梁睿怔住,他以为沈韫会说不是。

沈韫却道:“我相信阿爷不会谋反。但一场战事里,他有没有调过粮,有没有说过怨言,有没有做过让朝廷疑心的事,在账查清前,我不能替他说没有。”

屋里安静下来。

沈韫继续道:“何况杨渐不是外人。他原是山南东道邓州仓曹。邓州在山南东道治下,他说见过山南旧符,说护漕军三队是凭符调走,这话伤的是襄阳自己的筋骨。”

梁睿低声道:“那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这正是要查的。”沈韫道,“是他真见过符,还是有人给了他一枚假符;是他按规矩办事,还是事后自保;他后来为何入京,又为何入户部。这些都要查。”

梁睿问:“那怎么查?”

沈韫道:“查他做了什么,也查别人把他做的事写成了什么。”

这句话落下,殷亮低头记了下来。

沈韫看见了,却没有拦。

她继续道:“梁睿,你要记住。替人翻案,最怕先把他想成完人。”

梁睿抬头。

沈韫声音很平。

“人一旦被想成完人,查出来一点瑕疵,你便会慌。沈昭是我父亲,也是山南东道节度使。他会做取舍,会发怒,会说重话,也会得罪人。”

她停了停。

“而且我一直都知道,襄阳并非全然无辜。”

梁睿没有说话。

这句话对他来说太重。

他年纪还小,又在襄阳那个曾经遍地旧部忠义的地方长大,他的父亲又曾是沈家家臣,知道襄阳如何怀念沈节帅,便很容易以为沈昭案若冤,沈昭便该清白无瑕。

可沈韫不是这样想。

沈韫道:“我们要查的,不是阿爷有没有脾气,有没有怨言,有没有让朝廷不舒服。我们要查的是,他做过的事,如何被写成了罪。”

崔嬷嬷站在旁边,眼圈微红,却没有插话。

她知道,沈韫说这话时,心里未必不痛。

人若想护住死去的亲人,最容易把他供到神龛上。

可沈韫不能。

她要把沈昭从神龛上请下来,放回账里、军令里、粮道里、证词里,任凭旁人一页一页翻。

唯有如此,才能查清楚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傍晚时,谢长宁来了进奏院。

他今日是来行针,也来复诊。

神策军疫病已到收尾,他身上那股连日不睡的紧绷散了些。可一进门,看见前堂摊着三账草目和旧簿,眉头便微微动了一下。

“今日议事久了?”

崔嬷嬷立刻道:“比昨日久些,但未过太多。”

沈韫看她。

崔嬷嬷毫不心虚。

谢长宁诊脉后,道:“还可。”

沈韫挑眉:“先生今日竟说还可?”

谢长宁道:“只是还可,不是很好。”

沈韫道:“能得先生一句还可,已是不易。”

谢长宁没有接她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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