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香火声、人声、木鱼声一并涌上来,沈韫却仍觉得鼻端残着那股宫墙里带出来的冷香,干净得像一匹刚洗过的白绢,底下却浸着血。
檀香也重。
平日大安国寺的香火气,她最多觉得闷,今日却觉得每一缕都往喉咙里钻。檀香混在程元振身上那股冷香里,不停反胃。
她走到寺门前时,殷亮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站着谢长宁。
沈韫脚步一顿。
殷亮立刻迎上来:“大人。”
沈韫看了他一眼:“你叫他来的?”
殷亮低声道:“谢大夫今日在药铺,离得不远。”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大人今日见的是程元振。”
谢长宁没有立刻开口,只看了沈韫一眼。
沈韫道:“我没事。”
谢长宁道:“嗯。”
他应得太快,沈韫反而看了他一眼。
谢长宁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油纸包,递到她面前。
沈韫低头:“什么?”
“松子糖。”谢长宁把油纸包往前送了半寸:“先吃一颗。”
沈韫没有接:“我不饿。”
“不是让你充饥。”
沈韫沉默片刻,终于伸手取了一颗。
谢长宁又把油纸包转向殷亮。
殷亮一怔:“我也有?”
“你方才脸色也白。”
殷亮耳根微红:“谢先生,我不用——”
“吃。”
殷亮:“……”
沈韫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殷亮只好接过一颗,小声道:“多谢先生。”
松子糖甜味很淡,混着一点坚果香。沈韫含在舌尖,胸口那点冷硬的翻涌似乎被慢慢压了下去。
谢长宁收起油纸包,神色如常。
仿佛他方才递出去的不是糖,而是两味按量分好的药。
甜味慢慢化开,松仁香气压过了鼻端那股冷香。沈韫原本急促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后才缓下来一点。
沈韫含着糖,说话有些含混:“你随身带糖?”
谢长宁顿了一下:“早上从伯父家拿的。”
沈韫抬眼。
谢长宁神色仍旧平稳:“我堂姊那对龙凤胎藏了一匣子,怕我看见,一人坐在一边挡着。我顺手拿了几颗。”
殷亮无语。
沈韫看了他一会儿:“你偷小孩的糖?”
“原想下午去药铺看账的时候吃。”谢长宁道,“而且他们不能多吃。”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像他只是替小孩节制饮食,并没有顺手牵羊。
孙伯已经把车赶到寺门外,车帘掀着。沈韫看了一眼那方狭窄的车厢,胸口忽然又闷起来。
“不坐车。”她道。
殷亮立刻道:“大人身子——”
“闷。”沈韫打断他,“我走回去。”
大安国寺离永兴坊本就不远,走慢些,也不过多费些时辰。
殷亮还想劝,谢长宁已经道:“那就慢慢走。”
沈韫没有反驳。
殷亮只好去前头同驾车孙伯并行。
沈韫和谢长宁落在后面。
走出半条街,沈韫忽然问:“人为什么会觉得靠近另一个人很恶心?”
谢长宁侧头看她。
“不是怕。”沈韫道,“就是恶心。”
谢长宁道:“程元振?”
沈韫“嗯”了一声。
“他一靠近,我就觉得很烦,很恶心,想让他滚远一点。”
谢长宁没有打断。
沈韫继续道:“还有他身上的香和寺里的檀香也难闻。闻久了头晕,想吐。”
谢长宁道:“你从前闻不得香?”
沈韫想了一下:“也不是。”
沈家从前极富贵,节度使府中用的都是能入贡的香料。沈昭书房里常点沉水香,里头掺襄阳本地产的白胶、麝香和晒干的橘皮磨的末。崔音点香从不贪多,一炉只添极少,香气散在帘幕后头,淡得像衣袖上沾了一点秋日橘林。
沈韫从没觉得难受。
甚至有时候,沈昭议事议到深夜,她伏在案边核账,闻着沈昭袖子上那一点沉水香和橘皮气,还能安静下来。
她低声道:“阿娘从前也点沉水香,但很淡。不是这种味道。”
谢长宁明白了:“那不是香料的问题。”
沈韫抬眼。
“香气本身未必伤人。点得淡,隔得远,闻着便只是香。”谢长宁道,“若点得太重,贴得太近,又是在你不愿意的时候压过来,就会闷。”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人也是。”
沈韫没有说话。
谢长宁继续道:“程元振身上的香不一定重。可你厌恶他,又记得他从前靠近你的样子。今日寺里檀香、人声、风、旧事全压在一处,你身体受不了,很正常。”
沈韫低声道:“所以不是所有木香都难闻。”
“嗯。”
“也不是所有靠近都恶心。”
谢长宁看了她一眼,片刻后道:“人觉得恶心,有时不是因为对方已经碰到了你,而是因为身体先一步知道,他有越界的意思。”
沈韫脚步慢下来,她低声道:“可诊脉换药时,也要离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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