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枚未毁,右库主事陶乐游命郭从简暂存暗格。
永安六年十月十二夜,内侍省张承礼持内牒取山南旧护漕副符一,陶乐游开格。
永安六年十月十五,右库火耗账补写,称三枚旧符皆因霉损焚毁。
永安七年春,邓州仓误验旧护漕副符,调离护漕三队,致粮车失护,四百石粮损。
这一条条落在纸上,像把乱麻里最硬的一根线抽出来。
刘晏没有写“程元振”。
没有写“构陷”。
没有写“沈昭冤死”。
只写:
“山南东道旧护漕副符,实由兵部右库流出。邓州误验旧符,非襄阳军府私调。沈昭私取旧符、私移护漕之说,证据不足,不宜复列为逆案因由。”
沈韫看着那一行字。
证据不足。
这四个字冷冰冰。
没有昭雪,没有彻底归还清白。
可在此刻,它已经是一只从水里伸出来的手。
刘晏停笔,问:“够吗?”
沈韫道:“够。”
刘晏道:“你不嫌太轻?”
沈韫低声道:“我嫌。但这时候,重话到不了御前。”
刘晏点头:“知道就好。”
他将奏目吹干,又另写一封短笺,封好后交给孟吏。
“送魏王府。请魏王殿下若入宫,将此奏目带上。另送一份到中书,按常程入递,但要慢半步。”
孟吏道:“慢半步?”
刘晏道:“让御前先看见。”
“是。”
孟吏快步退下。
沈韫站起身:“多谢尚书。”
刘晏道:“别急着谢。圣人未必会看。”
“殿下会让他看。”
“若圣人仍说暂缓呢?”
沈韫看向案上军报抄件:“那诸镇也会暂缓。”
刘晏皱眉。
沈韫道:“勤王诏若要发,沈昭旧案便不能继续糊着。圣人比谁都明白,只是他不想现在明白。”
刘晏沉默片刻。
“你越来越敢揣摩圣心了。”
“是圣心越来越摆在案上。”
刘晏看她许久,终于道:“走吧。今夜长安不会太平。你回进奏院,别再出来。”
沈韫没有应下,只行了一礼。
出刘府时,夜风更冷。
殷亮跟在她身后,低声问:“沈大人,回进奏院吗?”
沈韫看向宫城方向。
远处军旗还在动。
神策军的马蹄声像仍在长安街上回响。
“先去魏王府。”
殷亮一怔:“奏目不是已经送去了?”
“我要知道魏王何时入宫。”
“是。”
车马重新驶入夜色。
同一时刻,魏王府明鉴堂里,孟吏送来的奏目已经摆在魏王案前。
魏王看完,没有说话。
卢令仪坐在一旁,也看完了。
“刘晏写得很稳。”
魏王道:“稳得像没有血。”
卢令仪道:“正因如此,御前才看得下去。”
魏王抬眼。
杜衡站在下首,低声道:“殿下若要带此入宫,需赶在勤王诏正式发出之前。”
魏王道:“太子也会在。”
陆观棋道:“太子未必反对先明一截沈昭案。”
杜衡道:“他未必反对,但他会说时机不对。”
卢令仪淡声道:“时机永远不对。等宁王打到京畿,时机不对;等宁王退了,时机也不对;等程元振立了救驾功,时机更不对。”
魏王把奏目合上:“备车。”
杜衡道:“殿下现在入宫?”
“现在。”他站起身,“沈韫说得对。程元振赌诸镇会看。那就让父皇知道,诸镇为什么会看。”
卢令仪起身,将一件披风递给他。
“殿下此去,只说两件事。”
魏王看她。
卢令仪道:“第一,旧符不出襄阳。第二,勤王诏若要诸镇即刻奉行,就不能让沈昭仍压在逆案里。”
“程元振呢?”
“不要提。”
魏王点头:“不提。”
卢令仪又道:“独孤云呢?”
“也不提。”
“太子呢?”
魏王笑了一下。
“更不提。”
卢令仪看着他:“殿下记得就好。今日不是同太子争,是同程元振抢叙事。”
魏王听到这个词,眼神微微一动。
抢叙事。
确实如此。
程元振要让圣人和天下都相信:沈昭案一翻,独孤云便反,诸镇皆寒,旧案该压。
而魏王现在要做的是让圣人相信:正因为独孤云反,沈昭案才必须先明一截。否则诸镇更寒。
同一件事,两套说法。
谁先落到诏书里,谁就赢第一步。
魏王披上披风,往外走。
刚到前院,便见沈韫的车马到了。
她从车上下来,脸色有些苍白,却站得很直。
魏王看着她。
“你倒来得快。”
沈韫道:“殿下要入宫?”
“是。”
“臣只说一句。”
魏王停步。
沈韫道:“若圣人问,为什么偏在此时还要看沈昭案,殿下只答——不是为沈昭,是为勤王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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