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嬷嬷低声道:“娘子不写给庞将军?”
沈韫道:“写了他也会骂。”
“那也该写。”
沈韫想了想,又取一张纸。
庞叔,旧符一罪已明。你若敢在军中借酒骂圣人,韩叔会先捆你,梁叔会拿军法罚你,我再写信骂你。朔方已反,襄阳不可乱。你若真要骂,关门骂。
崔嬷嬷看着她写完,忍不住叹了一声:“这封倒像娘子平日的话。”
沈韫把信封好:“说别的他又不会听。”
春芜进来,低声道:“娘子,急递马已经备好了。”
马蹄声从进奏院门前响起,随后渐渐远去。
沈韫站在前堂门内,听着那声音消失在宣平坊外。
她知道,正本诏书会比她的私信更庄重,也更体面。
但襄阳的人更要知道那一截从灰里拖出来的清白,不只是御案上的一句话,也是活人亲手写回襄阳的消息。
午后,勤王诏开始往诸道传出。
诏书用词极谨慎。
宁王独孤云阻兵南下,惊扰京畿。朔方将士本为王师旧卒,若能解甲归镇,罪止首恶。诸道节帅,各守本镇,听朝廷调发,不得擅动,不得观望。
写得留有余地。
留给朔方余众。
也留给圣人自己。
可是诏书一出,整个长安都知道,宁王反了。
真正先乱起来的,不是江南,也不是西川。
江南太远。
江南进奏院递到听雨楼的信,语气体面得像一篇写好的制书。江南道闻朔方兵变,震动惊惧,愿奉诏勤王,听朝廷节制。
裴蘅看完,把酒盏放下:“江南离长安几千里,等江南兵到,长安都够烧三回了。”
送信的小吏低头不敢答。
裴蘅又笑了一声:“不过这信写得好。忠心先到,兵马慢慢来。长安最喜欢这种忠心。”
他说完,将信折好,压在酒壶底下,把玩着自己手里那枚江南道进奏使的官印,思考着到底要不要盖上之后送去中书。
西川那边也有了动作。
进奏院长史难得地递帖子进了韦二的张家别院,客客气气地跟她说朝廷若有调发,西川自当奉诏;还请娘子在长安谨言慎行,不可与诸道质子妄议朔方之事。
韦二冷笑:“这时候想起我还会说话了。”
她把长史轰出院子,又让身边的婢女备马。
婢女小声道:“娘子要去哪?”
“山南东道进奏院。”
“长史刚说让娘子谨言慎行……”
韦二看她一眼:“所以我去找更不谨慎的人。”
比起江南和西川,近线兵马反应得更快。
最先来问的,是凤翔、泾源和陕虢。
凤翔和泾源是一起来的,两家进奏院各派一名判官,入魏王府时,靴底还带着泥,没有走正门,只从王府西侧角门递了名帖。帖上写得很客气,说两镇已奉勤王诏整兵,愿听朝廷调发,然两镇近京,兵动即惊,请殿下示以轻重。
陕虢来得更谨慎。
来人只说是进京核军需账的属吏,带来一封没有落款的短札。札中只问三件事:
若朝廷诏诸镇勤王,近京诸镇应守本镇,还是先发兵入京畿?
若神策军已出北衙,诸镇兵马是否仍须听兵部节制?
若同华先动,陕虢后动,日后会不会被写成迟误?
杜衡看完那封短札,脸色沉了许久。
魏王坐在案后,没有立刻说话。
卢令仪道:“他们是问日后会不会被定罪。”
杜衡点头:“这三镇都离长安太近。兵若不动,是观望;兵若动快了,是挟勤王之名逼近京畿。无论快慢,都能被人写成罪。”
陆观棋冷笑:“尤其太子近年削藩削得狠。诸镇如今看见兵部调令,先想的未必是怎么打仗,是怎么别被秋后算账。”
魏王垂眼,看着案上那几封问讯。
这些年,太子李承业主削藩,讲的是法度、户籍、兵册、府库、军眷。话都没错,可落到诸道耳中,便是朝廷迟早要把他们一层一层剥开。
楚王李淮之从前与藩镇之人往来更多,他背后有朔方和贵妃,又惯会懂人情往来,经常卖个面子给藩镇,替他们周旋一些礼部户部上的事情,诸镇遇事若要问风向,多半愿意先探楚王府。
魏王则有卢氏,有河西,又在山南东道一事上没有立刻把梁崇义逼到死处,裴蘅和韦二也经常出入魏王府,因此边镇官吏也愿意同他说几句真话。
可如今楚王府已被看管,独孤贵妃宫中也添了人,于是这些不敢问太子、不敢直问兵部、不敢明着观望的近京诸镇,只能把眼睛转到魏王府来。
杜衡道:“殿下怎么答?”
魏王沉默片刻,道:“凤翔和泾源,回四字,守镇待诏。若奉天、醴泉告急,兵部明令至,则发兵护京畿外线,不得擅入宫城,不得越过兵部所定防区。”
杜衡点头:“陕虢呢?”
“陕虢更近潼关。”魏王道,“告诉他们,守关防,护驿道,封仓城。没有兵部明令,不得以勤王之名擅离本防。若同华军过境,记录其兵数、旗号、行军时辰,送兵部,也送魏王府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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