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的小诏出宫后第二日,崔玄度又向沈韫下了帖子。
地点仍在玉山楼。
帖子上只写“家宴”。沈韫到时,楼上雅间的门已经开着。
崔玄度坐在主位,身旁是一名五十上下的妇人。衣饰素净,眉目端庄,见沈韫进门,先站起了身。
沈韫认得她。
崔玄度的夫人王氏。
许氏坐在下首,崔寻在她身旁,手边的茶已经凉了大半。
果然只是一桌家宴。
沈韫向崔玄度与王氏行礼:“舅公,舅婆。”
王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坐吧。”
沈韫坐到许氏身侧,已经轻轻挽住了许氏的手:“舅母。”
许氏替她将面前的茶换成温水,又把一碟芝麻糕往她手边挪了挪。
动作很自然。
像她们仍在襄阳,崔音还在内堂里说话,沈恪随时会从门外进来。
许氏低声道:“玉山楼做得太甜,少吃两块。”
崔寻道:“她还一口没吃。”
“我先提醒。”
崔寻便不说话了。
菜上齐后,雅间的门重新合上。
崔玄度先替自己斟了半杯酒,又看向崔寻:“饮吗?”
崔寻摇头:“近来睡得差,胃里不好。”
崔玄度便让人换了一壶温茶。
两人说话都很平静,却隔着一层许多年未曾真正坐下来谈过的生疏。
王氏看了丈夫一眼。
崔玄度放下酒壶:“今日请你们来,先为一件旧事。”
桌上静了静。
崔玄度看向沈韫:“十二娘下葬时,崔氏没有人到襄阳。”
沈韫没有说话。
许氏握着筷子的手停住。
崔寻垂下眼。
崔玄度道:“此事是崔氏失义。”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朝堂上确认一桩已经核清的旧案。
“也有老夫的责任。”
许氏抬起眼:“如今说这些,阿姊也听不见了。”
“老夫知道。”
“她死时,身边没有一个娘家人。”许氏盯着他,“你们当时怕被沈家牵连,怕圣人猜忌,怕清河几十房人跟着遭殃。人人都有道理。可阿姊只有那一次葬礼,她是自尽,本该娘家人到场问明死因请人验尸才可下葬。”
崔玄度没有辩解。
王氏缓缓道:“当年少走的那一程,如今补不回来。我们今日请你们坐在这里,也不是想让你们把旧账销掉。”
她看向沈韫。
“人活着,总还要决定往后如何走。”
许氏沉默很久,重新拿起筷子:“那便先吃饭。”
崔寻悄悄松了一口气。
沈韫低头喝水,她忽然觉得,这桌饭确实很像家宴。
饭吃到一半,崔玄度才提起正事:“那道小诏一下,沈昭案便算翻了一半。”
沈韫抬眼:“只是一半。”
崔玄度道,“从前盯着你的人,是想看罪臣之女什么时候倒。往后盯着你的人,会看谁进你的门,谁同你结盟,谁准备进襄阳,谁可能成为沈家的姻亲。”
沈韫放下筷子:“舅公想说什么?”
“你身边缺长辈。”
沈韫看向崔寻与许氏。
许氏神色如常,显然早已知道今日要谈什么。
崔玄度道:“你父母俱亡,沈恪也不在了。你如今尚未婚配,父母兄长之丧也还有两年。进奏院日日有人来往,襄阳旧部、各镇进奏使、魏王府的人,还有替你诊病的医者。平日无人追究。真有人想动你,翻不动沈昭的案卷,便会来翻你的内宅。”
王氏接过话:“私德不修,居丧失仪,男女无别。这几句话写进奏疏,用不了半页纸。御史台就算知道其中有诈,也要依例查问。”
沈韫道:“魏王府不会任人借此构陷。”
崔玄度摇头:“但魏王府定然会考量你同谁结亲于他最有利。”
许氏放下手里的筷子:“我和你舅舅打算住进进奏院。”
沈韫一怔。
许氏道:“西苑若还有空屋,我们搬过去。按礼,娘亲舅大。你父母兄长都不在,我们住在那里替你看顾内外,合情合理,梁节帅那里我们已经去信,梁夫人回信说由我们看顾梁睿,她也放心。”
沈韫看着她:“长住?”
“至少住到你孝满。”
沈韫的眼睛一下亮了些,变化很轻,桌上几个人却都看见了。
“西苑有三间屋子。”她立刻道,“朝南的两间连在一起,中间还有一间小书房。舅舅的书可以放在那里。舅母怕冷,屋后的窗要重新糊一层,炭盆也要多添一个。”
崔寻原本还有些忐忑,听见她已经开始安排屋舍,眼圈很快红了:“你真愿意我们住过去?”
沈韫看着他:“为什么不愿意?”
“我怕给你添麻烦。”
“进奏院没有很多人,不麻烦。”
“可我们毕竟——”
许氏打断他:“她都说愿意了,你还问什么?”
崔寻闭上嘴。
沈韫又道:“你们什么时候搬?明日?我等会儿回去就让嬷嬷派人收拾屋子。”
她答应得太快,快得崔玄度端着酒杯,看了她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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