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封军报是在次日清晨入京的。
是一封捷报。
同华节度使周翊光率军至邠州北面,于定平北坡截住朔方前锋。斩首七百余级,获马三百匹,夺回粮车二十余乘。
军报送进明鉴堂时,天才蒙蒙亮。
昨夜那张舆图还摊在案上。灯烛燃了一夜,庆州、宁州几处朱圈已经被烛烟熏得发暗。
杜衡读完军报,许峥先皱了眉:“真赢了?”
韦二伸手:“给我。”
她接过军报,从头看到尾,又翻过纸背,查看封检与报捷人的署名。
片刻后,她道:“赢得很漂亮。”
裴蘅抬起眼:“当真?”
“朔方前锋连破庆州、宁州,走得太快,前后必然脱节。周翊光没有守在城下等,趁他们立足未稳,从邠州北口出骑,正好咬在最薄的一截。”
她将军报放回案上。
“时机、胆量、骑军,都没有问题。斩首数目或许有虚,胜仗不会是假的。”
许峥道:“这么说,他确实会打。”
“能从行伍做到一镇节度使,本就不该是废物。”韦二低头看着舆图,神色却没有因捷报松下来。
裴蘅也明白了:“这就麻烦了。”
从今以后,长安人记住的不会是他为何先到,只会记得朔方连破两城之后,是同华军在邠州北面挡住了第一阵。
沈韫的目光落在军报开头。
——同华军神速至邠。
“神速”两个字写得格外醒目。
魏王问:“这一仗之后,邠州能稳多久?”
韦二的手指停在定平北坡。
“只能稳一时。”
“朔方前锋吃了亏,会等后队,也会重新聚拢。周翊光现在最该做的是退回邠州,收拢马瑾残部,把北面几处隘口补上。”
“若他继续追呢?”沈韫问。
韦二沉默了一瞬。
“那就看他是想守邠州,还是想让下一封捷报更好看。”
明鉴堂里静了下来。
第一场胜得越漂亮,越难及时收手。
杜衡低声道:“报捷的斥候说,周翊光已经派轻骑继续向北探路。”
韦二抬头:“探了多远?”
“尚未写明。”
她将舆图往前拉了一寸:“等下一封。”
裴蘅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一声:“昨日还在说他会先打一仗。今日便赢了。”
他看向沈韫:“程元振替他抢来的那几个时辰,现在已经长成军功了。”
沈韫没有回答。
无论周翊光为何先动,也无论杜冕为何未能赶上,从这封捷报入京的一刻起,朝廷已经有了一个最简单、也最容易被相信的说法。
魏王伸手压住军报。
“这封军报何时送进宫?”
杜衡道:“兵部已经誊录,午前便会呈御前。”
窗外晨光渐亮。
那封军报上的墨迹尚新。
到了午后,长安上下都会知道——
邠州大捷。
圣人看见“邠州北捷”四个字时,脸色终于松了一些。
高成将捷报念完,圣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周翊光没有误事。”
程元振低声道:“同华近京,周翊光素来晓兵。闻边事有急,便昼夜兼程,方能先至邠州。”
圣人问:“杜冕现在何处?”
兵部尚书韦承佑立刻出列:“回圣人,杜冕于朔方急报入京当夜亥时三刻接到兵部调令,子初前军即出洛交。昨日已抵宁州东南,现正据险收拢宁州溃卒,探查朔方后队。”
圣人皱眉:“既已到了,为何尚未接战?”
韦承佑道:“宁州失守后,敌我兵马混杂,朔方游骑又在东南诸谷出没。杜冕先收溃卒、稳住粮道,并非——”
程元振忽然轻声道:“周翊光已经在邠州接敌了。”
殿中一静。
韦承佑停住。
程元振立即跪下:“奴婢不敢妄议将帅。只是宁州既失,邠州北面全赖同华军接住。杜冕身领渭北兵马,既已抵达宁州东南,若再驻军观望,只怕朔方后队也要越过去。”
魏王冷声道:“程国公人在长安,倒比前线将领更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停。”
程元振伏地不语。
圣人看向魏王:“慎之。”
魏王没有再说。
太子这时开口:“父皇,眼下战事未定,确实不宜先论功罪。但杜冕既已到宁州东南,兵部应当问明,他为何据险不进,何时能够与邠州兵马呼应。”
魏王转头看向太子,太子没有看他。
圣人道:“韦承佑。”
“臣在。”
“传令杜冕,移兵邠州东侧,与周翊光互为犄角。宁州已失,不得再令朔方后队长驱南下。”
圣人顿了一下:“兵部同时问明,他抵达宁州东南后,为何迟迟未动。”
韦承佑低头:“臣遵旨。”
程元振仍旧跪在殿下,看上去谦卑至极。
可他已经赢了这一局。
军令的先后,被几句话改写成了将领的勇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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邠州新平城外,马瑾直到傍晚才真正见到周翊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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