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门外火把一整夜没有灭。禁军换了两班,甲叶相撞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像雨点打在铁上。
楚王妃杜明华原本在内室看两个孩子睡觉。
长史进来时,手里拿着两封消息。
一封是渭北的调动,一封是周翊光在前线的暴行。
长史道:“殿下,眼下前线虽乱,但圣人已有处置。王府禁令未解,殿下只需安坐——”
“安坐?”楚王抬眼。
长史声音一顿。
楚王看着案上两封消息,许久才道:“李守拙都动了。”
所有人都被迫拿命去堵独孤云南下的路。
再等下去,独孤云只会被这些人一步一步逼成死局。
楚王缓缓站起身。
杜明华一进书房便看见李淮之的神色,心中顿时一凉。
“殿下。”
楚王没有看她,只道:“取朝服。”
杜明华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疯了?王府外都是禁军!”
“我若今晚还不动,明日就只能看别人替我杀舅父。”楚王将她的手慢慢放下,“你留在府中。若我回不来,去找三弟和卢令仪。不要去东宫。”
楚王妃脸色惨白:“你这是交代后事?”
楚王没有答。
他转身往外走。
长史听闻动静,见楚王已换了朝服,脸色大变:“殿下此时出去,便是抗旨!”
楚王低头看他:“孤要入宫请罪,算抗旨吗?”
长史一时答不上来。
李淮之从前很少被人拒绝。
他的骄气从来不必写在脸上。独孤贵妃三十年如一日受宠,后宫无后,她便是宫中最重的女人。李淮之自幼出入禁中,内侍宫人见他,远远便让路;宗室宴饮,诸王叔伯也常愿意给他三分体面。淮西、岭南那些远镇来人入京,也多愿绕到楚王府前递一封问安帖,送些南地珍奇,求他在宗室席间、宫中旧人面前替他们说一句不轻不重的话。
那不是李慎之那种处处留三分的周全。
李淮之的体面,是从小便有人替他铺好。他会给人台阶,会说漂亮话,会让旁人觉得同他说话不累。可那是一个生来站在高处的人,心情好时愿意低头伸一伸手。
可今日,他站在自己府门前,才忽然明白,宠爱也会变成一道锁。
府门外,禁军守着,见王府大门忽然打开,守门校尉一惊,立刻上前。
“殿下,圣人有命,王府暂禁出入。”
楚王站在门内。他没有带兵,也没有带随从,只穿朝服,玉带束腰,发冠端正。
“孤入宫见父皇。”
校尉低头:“请殿下恕罪,无圣人诏令,末将不敢放行。”
楚王道:“让开。”
校尉脸色发白:“殿下不要为难末将。”
“孤今日若不为难你,明日便会为难天下人。”
校尉愣住。
楚王向前一步。
禁军立刻横枪。
王府内外一片死寂。
楚王看着那几杆枪,忽然笑了一下:“好。”
他抬手,摘下腰间玉佩,扔到地上。
玉佩碎成两半,清脆一声,像一道门锁被敲断。
那是他十四岁出宫开府建牙之日独孤贵妃亲手挂上的玉佩。
“去告诉圣人。”楚王声音不高,“楚王李淮之,夜闯府门,请罪入宫。”
校尉不敢动。
楚王又向前一步。
枪尖已经抵到他胸前。
楚王没有退:“你敢刺宗室亲王,便刺。”
禁军校尉手抖了,没人敢真的刺。
李淮之看着门外禁军,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入宫。
有些门,本来就在他走近前打开。
可今日,门没有开。
他伸手拨开枪尖,走出了府门。
街上火把很快亮了起来,禁军慌忙围上,却不敢碰楚王。王府外的动静很快传向宫中,也传向魏王府、东宫和北衙。
程元振听到消息时,正在北衙看军报。
他笑了一下:“楚王殿下到底是贵妃所出。”
一旁的小内侍不敢接话。
程元振把手中军报放下。
“备马。”
“十郎要去何处?”
“宫门。”他慢慢理了理袖口,“亲王夜闯禁门,怎么能无人迎接。”
宫城外,楚王被拦在承天门前。
守门将领上前,叉手行礼:“殿下,圣人有旨,楚王府暂禁出入。殿下此来,末将实不敢启门。”
楚王道:“传话。”
“已经传了。”
“再传。”
守门将领额角有汗:“殿下……”
楚王道:“孤要见圣人。见不到圣人,便在这里跪到天亮。”
这句话刚落,远处马蹄声响。
程元振来了。
他没有穿甲,外头罩了狐裘,脸色苍白,眉目在火光下显出一种近乎柔和的清秀。
“奴婢见过楚王殿下。”
楚王看着他,眼底冷了下来:“让开。”
程元振低眉顺眼:“殿下这话奴婢听不懂,奴婢不过奉命办差。”
“程元振,孤今日不与你说话。”
程元振抬眼,微微一笑:“殿下不与奴婢说话,奴婢却不能不劝殿下。宁王在外举兵,檄文里写的都是独孤氏受屈。殿下此时夜闯宫门,外头人会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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