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虢节度使皇甫温听闻虢州刺史被杀时,沉默了很久。
孙崇是奉兵部调令押粮北上。
他不是擅自入前线,也不是私通朔方。他只是把朝廷要送到前线的东西,送进了周翊光手里,然后死在了雪地里。
皇甫温坐在案后,看着案上的半封残报,忽然道:“监军张志斌呢?”
幕僚低声道:“在陕州。”
“让他去。”
幕僚一怔:“节帅?”
皇甫温道:“他是北衙派来的监军,代表朝廷,在程元振面前也说得上话。孙崇是虢州刺史,不能尸首留在雪里。”
幕僚犹豫片刻:“周翊光如今军功正盛,恐怕……”
“所以才让监军去。”皇甫温看着他,“若连北衙监军都不能替虢州刺史收尸,那这前线便不是朝廷前线,是周翊光的猎场。”
张志斌当夜便动身。
尽管当年在长安时也曾在程元振手下干活,但如今既然食陕虢米粮,便要为陕虢做事。
何况他在陕虢呆了三年,与孙崇和皇甫温多少也有些交情。
临行前,他换了素衣,带上收殓尸身的棺衾,又带了皇甫温亲笔文书。
文书上只写:
虢州刺史孙崇奉兵部调令押粮,死于前线。请同华节度使准其归葬。
张志斌到坊州时,天上还飘着细雪。
坊州城门外,聚了许多散兵、流民、亡命之徒。他们有些披着同华军旧袍,有些穿着胡乱抢来的皮甲,还有些腰间挂着从粮车上拆下来的绳索和小刀。人人看见张志斌一行,都像看见一车能剥出油水的肉。
同华军把张志斌晾在城外半个时辰。
风雪刮在脸上,像刀背一下一下拍过去。随行小吏脸色发青,低声道:“监军,要不要先回驿舍?”
张志斌冷冷道:“我是奉皇甫节帅之命,替朝廷收尸。今日若退一步,孙刺史就真成了逆贼。”
终于,有人来请。
只是请进一处偏院,院中摆了酒,却是冷的。席面上肉已经凉透,连筷箸都不整齐,像是故意把怠慢摆在明处。
张志斌站在堂中,脸色慢慢冷下来:“周节帅呢?”
同华军校懒懒道:“节帅军务繁忙,监军稍候。”
“孙刺史尸首何在?”
“自然收着。”
“自然?”张志斌尖声道,“朝廷命官,奉兵部调令押粮前线,死于同华军刀下。你们不即刻报朝廷,不交尸身,不陈缘由,如今连一句回话也懒怠?”
那军校脸色一变:“张监军慎言。”
张志斌怒极反笑:“慎言?我若不慎言,今日便该问你们,同华军到底是朝廷军,还是周翊光家兵?”
这句话刚落,堂外脚步声响起。
周翊光来了。
他披着黑色大氅,里面仍是甲,身上血腥气与酒气混在一起,眉骨阴沉,眼睛像一只刚啄过血的鹰。
堂中同华军士纷纷低头
周翊光看向张志斌:“张监军好大的官威。”
张志斌没有退:“周节帅好大的军威。”
周翊光笑了一下:“你来收孙崇?”
“是。”
“他阻挠军需,临阵生乱,已经被处置。”
“孙崇奉兵部调令。”张志斌道,“你杀他,便该上表待罪。”
周翊光脸上的笑慢慢淡了:“待罪?”
“不错。”
“我在真宁破朔方,奉天救京畿,收军资,稳前线。”周翊光一步一步走近,“你让我待罪?”
张志斌道:“有功也不能专杀刺史!”
周翊光忽然看了他很久,随后,他低低笑了一声:“你们这些宫里、朝里来的鼠辈,最爱拿这套话压人。”
张志斌脸色一变:“周翊光,你放肆。”
周翊光猛地一脚踹翻案几。
冷酒、肉盘、木盏哗啦一声滚了一地。
堂中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只有张志斌还站着。
周翊光指着他,声音骤然拔高:“独孤云岂有反状!”
堂中死寂。
张志斌脸色骤白。
周翊光眼中全是血丝,像积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能砍开的口子:“皆由尔等鼠辈作福作威,今日疑这个,明日逼那个。逼得沈昭死,逼得李怀让死,逼得独孤云不敢入朝,逼得天下节帅人人自危。”
他一步上前。
“你们自己怕死,不敢上前线,不敢入朔方,不敢见独孤云。如今拿一纸军令来教我怎么打仗?”
张志斌声音发颤,却仍道:“你既知宁王无反状,还奉诏与其交战?你到底是何居心?”
这句话像一根刺,正扎在周翊光最不能让人碰的地方。
周翊光盯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因为那时,我还认朝廷的诏。”
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若不打独孤云,你们便说我与朔方同反。我替朝廷打了他,救了奉天,替你们把不敢沾的血都沾了,如今你又拿一纸军令,来问我杀孙崇的罪?”
张志斌道:“奉诏作战是臣节,擅杀刺史是国法。岂能混为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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