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胡同里有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推着一辆老式自行车经过，车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由近及远，然后消失了。

莫临渊的目光随着那阵铃声微微偏了一下，看向窗外，然后又收回来。

惠漫心注意到他放回茶杯的那只手的动作——他的手指在杯柄上多停了一下才松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很快恢复如常。

“惠小姐最近拍戏还顺利吗？”他换了一个话题，语气随意。

“还行。刚进一个古装组，打戏比文戏多，体力上累一点，但节奏还行。”

“古装组拍打戏挺辛苦的。”莫临渊说，“我之前合作过的一个客户也是演员，拍完一部古装戏之后腰伤养了大半年。”

“所以我现在每天收工都做拉伸。”惠漫心笑了一下，“不然第二天起不来。”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秋季天气和最近京城交通的话题，不咸不淡，气氛维持在一种“聊完就可以走”的松弛状态里。

但惠漫心注意到莫临渊在聊天过程中每隔一段时间会侧一下头往窗外瞥一眼，像是在确认那条胡同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那个动作很轻，不是熟悉他的人不一定能捕捉到。她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变化。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站起身，把文件夹收进包里，道了声谢，走出茶馆。午后的阳光落在胡同的青石板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轮廓。

她没有回头，沿着胡同往停车的方向走了一段路，在拐角处才借着系鞋带的动作微微侧了一下余光——窗边莫临渊的轮廓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但他没有在看她。

他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像是正在回什么消息。

惠漫心直起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脚步。

回家路上她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车，拿出手机把刚才那段对话的几个关键节点记在备忘录里：“广城——旧案子收尾——目光偏移两次——检查窗外两次。”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中控台。绿灯亮了，她松开刹车，车子驶过路口，汇入傍晚逐渐密集的车流中。

那天晚上吃完饭之后，惠漫心坐在书房里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这次读得更细，逐条对照了她记忆里之前那份版本的差别。

她把修改过的条款圈出来，在旁边用铅笔写了备注，然后合上文件放进抽屉里。没有立即联系律师，也没有给莫临渊回消息。她打算先放几天，看看杨家那边是否会有后续动作，再决定下一步。

《长生梦》拍摄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惠漫心在道具组的一只杂物箱里发现了一本旧账簿。

那天的拍摄安排比较松散，上午拍完韶音的一场文戏之后，下午没有她的镜头。

方远导演原计划下午拍另一条线，但一位配角演员的妆发出了问题，临时调换了拍摄顺序，所以惠漫心那一组提前收工了。

她本来打算早点回家陪孩子，经过道具区时看到道具组正在整理一批从朔古斋借来的民国旧物，便多看了两眼。

道具组的负责人小周蹲在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物品清单，正在逐件核对。纸箱有三只，一字排开，里面装的是《浮生》拍摄结束后还没归还的借用品。

铜质印章盒、旧式台灯、青花茶碗、几册泛黄的线装书——惠漫心认出了其中几件，拍摄《浮生》时她在片场见过。

“小周，这些还没还回去？”她走近了些，在纸箱旁边蹲下。

小周抬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本来上周就该还的，但朔古斋那边说欧阳先生还没回京，库房钥匙不在，暂缓一周。就先搁这儿了，等那边通知再送回去。”

惠漫心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纸箱里的物品。

她看到那只青花茶碗被旧报纸包着搁在箱子一角——碗底的抽象人形图案她记得很清楚。她的目光移向旁边，落在一本蓝灰色封面、边角已经磨损的旧账簿上。账簿的封面布料褪色得厉害，颜色已经辨不出最初的深浅，边角有几处开裂的痕迹，书脊的线装绳松了一截。

“这本账本我可以看看吗？”

“心姐你随便翻，反正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小周说着继续低头核对清单了。

惠漫心拿起那本账簿，入手比预想中更轻一些，纸张经过多年存放已经干透，手感接近于旧报纸。她翻开封面，扉页是空白的，没有字迹也没有印章。她又翻了几页，看到一列列用毛笔字记录的账目条目，时间标注在民国二十三年。条目内容大多是布匹、日用杂货、茶叶之类的进出记录，字体端正清晰，像是账房先生的手笔。

她翻到后半部分时，手指在某一页停住了——这一页的左侧空白处盖着一枚印章，朱砂颜色已经氧化发暗，呈暗红色，线条有些模糊但整体图案依然可辨：是一个简化的抽象人形轮廓，双臂自然下垂，胸口正中偏左的位置有一颗圆形标记。线条的走向和茶碗底部的印记几乎完全一致，只是这个印章的细节比茶碗上那个更清晰，能看出人形轮廓的肩线和腰线的弧度。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没有发现第二枚相同的印章。翻回那一页，她凑近了些仔细看印章边缘——朱砂印泥的扩散程度均匀，不像是后来补盖的，应该和账簿本身是同一时期的物件。也就是说，这本账簿的持有者或使用者在民国时期就和这个标志有联系，时间跨度比惠漫心最初猜测的更早。

“小周，这本账本也是朔古斋借来的？”她抬头问道具组的人。

小周探头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物品编号：“对，是那一批的。欧阳先生那边说是他们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当时《浮生》道具组挑了几件有年代感的纸制品做道具参考，这本没启用，就一直在箱子里放着。”

“这本我可以拍几张照片吗？”

“没问题，别弄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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