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赵组长应了一声，没有多问，只说了句“四十分钟到”。

她挂了电话，轻呼了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才转身朝衣柜那边走过去。

小男孩还很小，卢小语已经蹲在了他面前。

“先抱出去吧！”卢小欣对卢小语说，声音比刚才打电话时轻了几分，“外面空气好一些。”

卢小语点了点头。

她把那个小男孩从衣柜前抱起来，一只手轻轻蒙住了他的眼睛才往外走。

从衣柜到院门口这段路不长，但每一步她都在他耳边用很轻很慢的声音说话，告诉他没关系，坏的已经没有了，姐姐们都在，不用怕。

小男孩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卢小语的肩膀上，瘦小的身子在她怀里微微发着抖，手指攥着她的衣领攥得发白。

陈小风第一个扶着门框走出来。

她把龟甲盾搁在墙根下，盾面上那道裂纹已经从中心蔓延到了边缘，像一张蛛网凝固在暗沉的金属表面上。

她摘掉口罩，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呼吸新鲜空气真是令人愉悦。

骆天把碎了一块的岩石护甲放在院墙下也顺势坐了下去，手臂上那片灰白色的擦伤在自然光下显得更明显了。

陈小风从骆天腰间应急包里翻出一卷绷带，把他的手臂轻轻拉过来，一圈一圈地把绷带缠上去，动作很轻，力道控制得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

陈小风缠完之后朝靠在槐树底下的卢小文走过去。

卢小文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捂着肩膀，那把符剑已经散成了几张烧焦的木头和符纸碎片，废了就没带出来。

他的肩膀上被触手抽得肿起一大片，衣服破了，底下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边缘泛着淡淡的灰白。

他看到陈小风走过来，还硬是挤出一个笑说：“没事，就是擦了一下。”

陈小风没理他，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挪开，看了一眼伤口的颜色，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从包里又翻出一卷绷带。

“你这叫擦了一下？”她一边缠绷带一边说，声音不像平时那么跳脱，闷闷的，但手上的动作没停，“肿得比馒头都大，跟垫了肩似的。”

“馒头又不大，”卢小文嘴硬。

“闭嘴。”

“哦。”

顾言舟靠在槐树的另一侧，腿上的淤青已经从膝盖蔓延到小腿，青紫色边缘泛着一圈暗黄。

他抬头看了看树冠，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卢小文旁边，低头看了看他肩膀上的绷带，说了句：“下次用胶水粘一下，绑着容易散。”

卢小文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大概是笑了，“你腿都瘸了还教我。”

“只是淤青，很快就好了，你肩膀至少要五六天。”

“你怎么知道？”

“我上次被怨气擦伤的淤青就是三天消的，你这次的面积比我大，深度也比我深，肯定要更久。”顾言舟说完，在槐树根上坐下来，和他肩膀靠着肩膀。

两个受伤的人就这么靠在老槐树下，一个肩膀缠着绷带，一个裤腿卷到膝盖露出青紫色的淤青，谁也没再说话。

淤青用不着绷带，陈小风就回去陪骆天，两人依偎着坐着。

卢小欣靠在院门框上，把光屏关掉，扫了一圈队员们。

还不错，都还能走路、还能拌嘴、还能互相包扎。

她把目光移向卢小语怀里那个小男孩。

他还很小，不知道那些穿着奇怪装备的人是谁，不知道那些恐怖的声音为什么停了。

风从玉米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枯叶和干泥土的气味，远处坡地上那户人家的黄狗已经不叫了。

老槐树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无声地伸展，像一双合十的手。

赵组长带着清理队到达时，已是午后。

三辆喷涂灵调局标识的中型厢式车停在老槐树下，来的都是非战斗人员。

有人提着便携式怨气检测仪挨个房间扫描残留浓度，有人用特制的封印符纸封住卫生间的下水道入口和所有排水管道，有人在院子里喷洒怨气中和剂，喷洒器的嘶嘶声和母鸡缩在笼角的咕咕声混在一起。

两名医疗人员把那个小男孩从衣柜前接过来，用保温毯裹住他。

他一直紧紧抱着卢小语的胳膊，被医疗人员接手时手松了一下又飞快抓回来。

卢小语用很轻很慢的声音跟他说这些叔叔阿姨是来帮他的，他会先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有热饭吃有床睡，会有人陪他。

小男孩这才终于松开了手，被抱上了医疗车。

赵组长站在院子门口，脸色很沉。

他跟卢小欣几人道了声辛苦算是打招呼，然后开始打电话安排后续，受害者遗体由专人负责联系殡仪馆。

这栋房子的幸存者需要心理疏导和后续安置，周边两百米内的住户今晚需要暂时转移到镇上安全区，联系村委会通知所有留守老人近期不要在夜间单独居住。

他打完所有电话之后，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等工作人员做完各种记录和调查，这栋房子就会被烧掉，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回庄园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像静静的静默领域打开了。

骆天坐在后座，手臂上的绷带缠得整整齐齐，陈小风给系的结在手腕内侧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绷带的边缘。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那个爸爸的手还伸着，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陈小风靠在车窗边。

她今天从头到尾没有笑过。

骆天说话的时候她没有转头，只是把手从膝盖上移过去，覆在骆天的手背上。

然后她说了一句很轻很短的话，轻到只有骆天能听见。

骆天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卢小文坐在最后排，看着车窗外一闪一闪往后退的路灯，忽然说了句“我以后再也不嫌妈啰嗦了”，声音有点哑。

顾言舟坐在他旁边，腿上那道淤青已经开始泛紫。

他破天荒地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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