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确实是放肆了一把!
沈承运拼了命把这一切说出来,内心是无比的畅快。
他越说越流畅,思路越来越清晰,而心中的恐惧却已消散无踪。
“草民的母亲是专管皇长孙饮食起居的司馔女官,是她最先发现皇长孙每次见了侧妃之后都会咳上好几天,她偷偷把皇长孙的一件贴身衣物藏了下来,那衣物上残留的气味,就是铁证。”
沈承运话音刚落,主审官猛地从案后站起来,惊堂木啪地拍在案上,声音震得整个大堂都在嗡嗡响。
“放肆!一派胡言!来人——掌嘴!”
实在是大逆不道,掌嘴已经是轻的。
两个校尉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把沈承运架住。
用的是一块竹木,扇下去的时候,整个大堂都听见了那声脆响。
沈承运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当场裂了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竹木猛烈的拍打着他的嘴,几下之后,他的脸已经血肉模糊。
沈承运的脸肿得不成样子,左眼已经睁不开了,嘴里稀稀拉拉的淌下红色的鲜血。
沈玉瑛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此时她什么也做不了,因为她太知道沈承运的用意。
他如此不顾一切,并不是莽夫行事,而是想为他们全家谋得一条生路。
他把朱雄英的死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来了。
他说完之后,太后就再也压不住这桩案子了。
他不是在找死,他是在用他自己的命,把这件事闹到最大,闹到所有人都捂不住。
这是唯一的一丝可能,他在用自己的命,为沈家撕开一条活路。
刑杖已经打得开裂,沈承运被按在地上,他已然有些混沌了。
主审官见打的差不多了,勒令停止,厉声喝道:“沈承运!这是高堂之上,并不是你胡言乱语的地方。”
沈承运抬起那张被打得不成样子的脸,声音含混,他就是从嗓子缝子里挤出几个音。
“草民所说,句句属实。”
主审官那眼珠悄然移到了朱允炆身上。
朱允炆坐在御座上,眼底灼烧着恼恨的烈火,脸色却有些发白。
他原本只是想坐在那儿,用天子的身份压着三法司把这案子钉死。
现在这件事却搞得难看极了。
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最不想让人翻出来的旧账掀了个底朝天。
可偏偏他此时若是失态拍案而起,就显得心里有鬼。
皇帝的脸都快挂不住了,他必须坐在这儿,听他们把这件事审完。
朝堂之上有不少官员都因为他年轻而不服他,自己若是被这一击失去理智,恐怕以后更是难以服众。
角落里,陆云昭站在属官队列中,心底那块压了几个月的石头终于开始松动了。
沈承运这句话一出口,这个局的攻守就彻底逆转了。
他微微偏过头,用余光找到旁听席上的陆云起。
两人目光碰了一瞬,陆云起轻轻一眨眼。
稳了。
话头太烫手了,在场的所有官员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之中,特别对于主审官而言,更是难上加难。
接沈承运的话,就要审朱雄英的死因,这是直接把矛头对准太后。
不接沈承运的话,皇帝坐在旁边,满朝文武都听见了,他一个主审官装聋作哑说不过去。
他硬着头皮拿起惊堂木,在案上重重一拍。
“沈承运,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皇长孙是病逝的,此事早有定论,你现在当堂翻出这种话,若是胡言乱语,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如此构陷,必当凌迟处死。”
沈承运脸上却一丝慌乱也没有,当直面死亡的时候,他的思路比以往什么时候都要清晰。
“大人,草民知道,草民今日说这些,就不打算活了,草民所说,句句属实,皇长孙薨了之后,母亲当夜带着草民逃离太子府,母亲在世时从不肯告诉草民她为什么逃,直到临终前,才把真相说出来。”
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怀念的笑。
“皇长孙朱雄英,草民小时候见过他,那时候草民跟着母亲住在太子府后院,年纪小,不懂事,有时候会偷偷溜到前院去玩……有一回被侍卫拦住了,是皇长孙走过来,牵了草民的手,跟那侍卫说,这是我乳母的儿子,让他进来。”
说到这里,在真情流露之下,他的声音不由得有些哽咽。
“他从来不嫌我们这些下人脏,他有一回得了两块糖饼,自己吃了一块,另一块用油纸包好塞在袖子里,下了学就跑来找草民,说顾小郎,这个给你吃……”
清澈的泪水从沈承运的眼睛中涌出,直到这一刻,沈玉瑛才意识到——沈承运心底一直燃烧着一把火,那火从未熄灭。
沈承运是恨的,他怎能不恨?
或许在他幼年时期,也畅想过眼前的朱雄英长大后成为一个千古明君。
但他偏偏就不明不白的薨了。
他自然是不解的,是愤愤不平的。
沈承运或许在很小的时候就畅想过有这一天,在众人面前将当年的真相说出。
而现在在死前圆一个梦,又有什么不好?
何等的畅快!
“……那糖饼在他袖子里捂了大半天,拿出来的时候已经碎了,糖霜糊了他一袖子,他说知道草民爱吃这些东西,专门留给草民。”
堂上是一片安静,没有人再开口接过话头,都静静的听他讲述。
他抬起眼死死盯着主审官和御座上的朱允炆,分不清眼睛是被泪浸红的,还是被血染红的。
“这样的一个人,八岁就没了,草民的母亲亲眼看着他一天比一天咳得厉害,亲眼看着他躺在床上说奶娘我喘不上气,亲眼看着他嘴唇发青、手脚冰凉,最后一口气没上来……他死后草民的母亲当夜带着草民逃出了太子府,为什么?”
沈承运忽然笑了出来,轻笑声中满是嘲讽之意。
“因为她知道那不是病,是有人害了他!她不敢留在太子府,留在那儿就是下一个死的人,她一辈子没告诉草民她为什么逃,直到临终前才说出来,皇长孙是被害死的,他那么好,那么小,才八岁,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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