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叫阿白,是郝月明给它起的名字。
它第一次见到郝月明的那天,清浦村村口那棵老树下,夕阳正好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金似的亮斑。
它那时候还是一只刚断奶没多久的小狗,毛色灰白,又瘦又小。
它是被上一任主人遗弃的,一只家生狗,没什么攻击力,靠着本能想要活下去,一路流浪到隔壁村,却被那里的狗老大带着一群狗撵了十几里地,赶出了地盘。
它无处可去,饥肠辘辘,又渴又累,就在清浦村村口的井旁蜷缩起来。
然后郝月明出现了。
她背着书包,穿着件白色的衬衫,放学回家。
她走得不快不慢,路过那口井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到了它。
阿白那时候实在太饿了,没有力气逃跑或者示警,只能抬起头看着她,尾巴都没有力气摇一下。
郝月明在它面前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伸手从书包里掏出了一颗鸡蛋。
她把蛋壳剥开,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在手心里,递到它面前。
阿白几乎是扑上去的,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那颗鸡蛋,蛋屑沾了一嘴。
郝月明看着它那副饿坏了的样子,轻轻地笑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她的手指很轻,掌心温热,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叫你阿白好不好?”她问它,声音像是在跟它商量。
阿白那时候还不太听得懂人话,但它隐隐约约地明白,她是在叫它,于是它把尾巴摇了起来,冲她叫了两声。
郝月明又摸了摸它的脑袋,陪着它玩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说:“我要回家了。”
阿白跟了上去。
它还没跟出几步,郝月明就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它,表情认真:“我妈不喜欢狗,你不能跟我回家。”
阿白听不懂。它只是跟着她。
郝月明又走了几步,回头看它一眼,又停下来。
如此反复了几次,阿白终于隐隐约约地明白了,郝月明不让它跟着。
于是它停了下来,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那条小路的尽头。
阿白眼看着她走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它不敢跟得太近,远远地缀在后面,穿过清浦村弯弯曲曲的小路,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说话声。
阿白竖起了耳朵,透过草丛的缝隙往前看。
郝月明站在一棵树下,面前站着一个人,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他们好像在争执,声音很激动,那个人大叫着郝月明的名字。
其他的阿白听不太懂,但它能感觉到郝月明不高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愤怒。
阿白急了。
它一个没忍住,从草丛里冲了出去,对着郝月明对面的人疯狂地吠叫起来,浑身炸毛,龇着牙,摆出最凶的架势让他滚。
那人被吓了一跳,后退了几步。
郝月明也愣了一下,低头看到是阿白,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皱起了眉。
正僵持间,一个女人从巷口快步走来,一把拉过郝月明,语气又急又担心:“阿明!你怎么又跟他们混在一起?我不是说了不要再……”
她后面的话压低了声音,阿白听不清了。
郝月明低着头,被那个女人拉走了。
阿白看了看郝月明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那个还站在原地的人,冲他龇了龇牙,然后转身溜走了。
那天夜里,它在井旁缩成一团,睡得很沉。
是这些天来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一早,郝月明就出了村。
她走到村口的时候,看到阿白还守在井旁,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她蹲下来,把自己揣着的馒头和鸡蛋全都掏了出来,掰碎了放在它面前。
阿白埋头吃了起来,吃得很快,像是怕她不等它吃完就走。
郝月明没有走。
她蹲在它面前,安静地看着它吃完,然后伸出手,又摸了摸它的脑袋。
“我要去上学了,”她说,“你在这等我好不好?等过几天放假我就再回来。”
阿白听着那句话,忽然僵住了。
上一个主人把它遗弃在路边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你在这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它等了很多天,再也没有等到。
阿白听不懂这句话,但觉得这大概代表着抛弃和告别。
它忽然觉得很难过,连嘴里剩下的那几块馒头都不香了。
它低下头,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郝月明不太明白它为什么不高兴了,但还是温言安抚了它好一会儿,拍了拍它的脑袋,又陪它说了一会儿话,直到快赶不上车了,才匆匆站起来,朝村外的方向跑去。
阿白蹲在井边,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它一直等在那里,从天亮等到天黑,天黑等到天亮。
如此等了几天,它忽然看到那天带走郝月明的那个女人惊慌失措地跑出了村子,神情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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