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行驶，王庭出行的队伍浩浩荡荡，逶迤如龙。

轻晃的马车中，萧挽霜微闭着眼，面色有些发白。

她常年千里奔波，早习惯了路途艰辛，如今坐在舒适的车厢里，反倒泛起一阵阵头晕。

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她睁开眼，见桓墨给她递来一杯清水。

他一只手拿着玉杯，另一只手握着竹简，目光落在竹简上，看也不看她。

可眼角余光分明全在她身上。

“多谢驸马。”萧挽霜接过玉杯，水是温的。

她心中一暖，小口喝了几口，桓墨便伸手接过杯子替她放好。

她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眉眼间那股阴鸷之气被一种柔和所取代，戾气也渐渐消散。他看起来离那个满手血腥、杀戮万千的模样越来越远，甚至有了几分居家驸马的温驯。

仿佛与生俱来，一点也不像装的。

她正出神，桓墨忽然开口：“我带了医者，公主若有不舒服，可唤他来瞧瞧。”

萧挽霜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放在小腹上——他好像真的很在乎这个孩子啊。

桓墨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悦的凉意：“不管怎么说，公主如今有孕在身，路途遥远。就算不为别的，为自己的身体考虑，也该仔细些。”

萧挽霜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小腹上的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桓墨，我想同你说……或许，我会留下这个孩子。”

桓墨眼中闪动了一下，握住竹简的手略一滞。

萧挽霜继续道：“我并非不想要他。只是这个时候来个孩子，我所有的计划都可能被打乱。我只是……太害怕了。”

桓墨放下手中竹简，看着她。

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像是无声的支撑。仿佛在说：你怕什么？有我在。

萧挽霜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

可她面上仍带着担忧，低头摩挲着锦绣衣料，轻声道：“我怕我保护不了他，怕他成为别人攻击我的弱点，更怕我因为有了牵挂，就失去了那份破釜沉舟的决断。”

桓墨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如果是因为这个，那你永远都不必害怕。因为我会保护好你们。”

萧挽霜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

她想起父王也曾对母后说过类似的话。

可后来呢？

父王不也将犯了死罪的王妃悄悄藏了起来，临去前给母后留下了一堆烂摊子？

誓言这种东西，说的时候或许是真心的，但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桓墨那张好看的脸，写满真诚和温柔的脸。

这一刻，她是动容的。

她不禁轻声叹道：“孩子若得你容颜，该多好看啊。”

桓墨握着她的手，声音柔和了几分：“像你也是很美的。你把他生下来，就会知道他有多好看了。”

就在这时，马车的晃动忽然停了下来。

萧挽霜掀开车窗，只见一列望不到头的车马队伍此刻都驻马原地，静止不前。

“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祝夏应声上前查看，不一会儿便从前方回来：“禀公主，是大王的车停了下来，召了御医。”

萧挽霜立即起身：“我去看看。”

桓墨没有阻拦。在她拉上车窗的瞬间，他看见萧挽霜师父的身影出现在祝夏身后，一双敏锐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

萧挽霜走后不久，他再次打开车窗，云舟靠了过来。

“公子。”

“道长来过吗？”

“并无。道长跟随太后仪仗。”

桓墨嗯了一声，将车窗关上。

这天，队伍在路上休息了约一个多时辰，随后改变了原计划，匆匆赶往最近的行宫落脚。

萧挽霜从萧冉那边回来时，面色不太好。

她告诉桓墨：“大王病了。自他登上王位便有头疾，本来我以为他已治好，没想到却是越来越严重了。”

桓墨没有说话，脑海中又浮出道长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道长似乎是笃定地看他，认为他走定了。

他垂下眼帘，眸色黯了又黯，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夜里下起绵绵细雨。

桓墨独自走在行宫的湖边，细密的雨水落在他发间衣上。

他想什么想得入了神，连雨水打湿了肩头也未察觉。

一道洁白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不远处的黑暗中，随风摇摆的灯笼映出那人的轮廓。

那人却不显得诡异，反而如同黑夜里唯一的光。

桓墨没有止步，受着光的指引一般，朝着那抹白色的身影走去。

他明明对萧挽霜的师父心怀抵触，却仍忍不住想要靠近。因为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叫做“答案”的东西吸引着他。

“大王会好的，是吗？”桓墨问。

道长没有说话。桓墨心下便有了答案。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有没有办法让我留下？”

道长看着他，摇了摇头。

有，但那意味着一切将重蹈覆辙，到时候你想留下的人一个也留不下。

桓墨读懂了他眼中的含义。

他再抬眼时，那道白色身影已消失在雨幕之中。

回到住处，云舟悄声来报：“道长去给萧王瞧了病，止住了他一时的头痛。但道长说，在去玖嵇山的路上还会不断发作。太后询问祭祀过天地神仙是否会好转，道长说‘到那时再看机缘’。”

机缘，指的是自己吗？

桓墨听着，有些心不在焉。

然后，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渐渐发白。

“下去吧。”桓墨挥了挥手。

当院里只剩下他一人的时候，他开始回想，他想起了萧挽霜密室里刻的那条时间线。

其中有一条，是萧冉的葬礼。

快了，就快了。那条时间线上记录的日期，正在一点一点地逼近。

虽然现在许国还没挑起战端，桓国也按兵不动。

萧冉也没有御驾亲征，根本不可能死在战场上。可他现在瞒着的身体状况究竟如何，谁也不好说。

如果一切注定要发生，如果萧冉注定会死亡……

难道仅仅因为他的存在，就会将今生的一切，推向前世的发展？

雨，渐渐大了。

萧挽霜撑着伞，来到了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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