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我带走。”
陈秉光也看出来房东不想再让女儿租的意思,他自己在这里熬的这几天,每天都看到那些在市中心上班的年轻人五点多就行色匆匆的去赶早班车上班,晚上加班到十一二点才能回来,海城虽大,但没有一处是属于他们的落脚地,现在海城还给她留下了那么大的阴影,陈秉光也不想让女儿再待在这里了。
看男人答应把东西带走,房东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怕他临时反悔似的补了一句:“行,那你今天都搬走,到时候房子的押金,我直接打到陈悦的微信上。”她说完,已经开始在屋子里来回检查起了别的地方,像是急着要确认这间屋子没有再留下什么麻烦。她又看了看墙角那支洗面奶,又看了看那双旧拖鞋,把它们都塞进塑料袋里,像是想把所有不属于这间屋子的痕迹都一并清走。
陈秉光抱着那只纸箱站起来。他没有再多看地上那块深色的印痕,他已经不需要再看了。他知道地板上的印痕已经被时间晾干了,他知道刘同还活着,这就够了。
他走出那扇深绿色的铁皮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他下了楼,在单元门口找了一处阴凉的地方,把纸箱放在脚边,然后坐在花坛沿上等着。阳光从楼栋之间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细长的光影。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摔坏了的,已经好几天充不进电了。他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的摁了好几下,像在确认它不会再忽然响起来,但手机一直黑着屏,没亮。
他想要急着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陈悦,但手机坏了,他想去找个店马上修,但跟刘同约好了在这里等,他又不敢走,怕一走就错过了,他得亲眼看到刘同还活着,才彻彻底底的放心。
半个多小时之后,一辆共享单车停在了小区门口,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瘦高个,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手腕以上,看着精神有些憔悴,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心事太重,压得眉毛总是往下耷着。
他站在小区单元楼门口,像是也在辨认着什么,等看到花坛边上坐着的那个老人,便慢慢走了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试探着踩上去。
他走到陈秉光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站着,像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圈,整个人小了一号,衬衫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陈秉光站的位置比站在地面上的刘同高出两个台阶,刘同走近的时候,他能看到刘同的头顶上有一撮秃掉的地方,头皮上还能看到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一看就是被缝过了好几十针,被正午的太阳照得格外清晰,像一道还没有完全干透的记号。
陈秉光看着眼前这个人。当年陈悦第一次领着刘同去家里的时候,陈秉光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在这种地方见到那个曾经坐在他家客厅里拘谨地笑着叫他“叔叔”的年轻人。
陈秉光看着他头顶那一撮被缝过的头皮,心里像是被人用手捏了一下。他想骂他,一个男人,谈十年恋爱不结婚,吊着他女儿那么多年,到头来娶了别人。
刘同辜负了他女儿,但陈悦也差点把事情变得不可收拾,如今刘同不追究,再说谁对谁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那些想要出气的话在他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没有出来。他看见刘同站着的那块地面,他站的姿势,微低着头,肩膀微微前倾,像是一个人准备好挨骂了,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躲。陈秉光知道骂不骂已经不重要了。他女儿那晚站在雨里,浑身发抖,说“我把他杀了”。那之后每一天她都在等警察上门,她以为她毁掉了一个人的命,也毁掉了自己的后半生。可她不知道,那个人还活着,站在这里,那道疤在阳光下浅浅的,像一道快要愈合的印记。
刘同抬起手,像是想说什么,又放下了。他看了一眼陈秉光脚边那个纸箱,过了好几秒才说了一句:“叔,你……你一个人过来的?”
陈秉光看了刘同好一会儿,没有骂他,没有质问他,只是用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是累还是别的什么的声音说了一句:“我自己来的,你人没事就好。”
“陈悦她……她还好吗?”
陈秉光没有马上回答。他想了想她那天晚上蹲在肯德基角落里的样子,想了想她接过那碗面条时低着头没有说话的模样。他想说“她不好”,可又觉得没必要再跟刘同说了,他不希望他们再有任何的瓜葛。
“她怎么样,都已经跟你没任何关系了,你和阿悦,以后就各自过好自己的生活吧。”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这才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人,应该为女儿说的话。
刘同低下头,像是在看自己的鞋尖。他没有辩解,没有问“她有没有怪我”,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被问出来,可陈秉光没有问。
他把那只纸箱换了个手,像是不想让它再压着同一个地方。
刘同站在那里,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对不起她。”
陈秉光没有接话,他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抱起那只纸箱,转身走了。他知道这句道歉已经不重要了,对女儿来说,最好的消息不是“他道歉了”,而是“他还活着,你不用再跑了”。
这就够了。
陈秉光抱着纸箱,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找到一家手机维修店。店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正戴着耳机看视频。
陈秉光把手机递过去,说“开不了机了”,对方接过去看了一眼,拆开后盖,拿电吹风对着内部吹了吹,吹出一层细细的灰和潮气。那层灰落在桌面上,像一层晾干了很久的海水,被风一吹就散了。
陈秉光站在柜台前面等,不时踮起脚往里面看,就想着赶紧把手机修好,好快些吧这个好消息告诉陈悦。他知道不用这么急,陈悦已经等了这么久了,再多等这么一小会儿也没什么。可他就是等不住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急过,好像是这一刻才真正地、彻底地、从最深处确定他的女儿不用坐牢了。
好不容易手机修好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立马第一时间划开解锁,找到陈悦的号码,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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