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好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在姜鱼和沧溟之间漾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把未来一整年的时光,都圈在了鹿角岛上。
立秋一过,岛上的风就变了味道。
夏日那种黏糊糊的湿热被吹得干干净净,海风变得爽利,带着一丝凉意。
海水也比盛夏时深了一个色号,是那种沉甸甸的蓝,望过去,更远,也更静。
“立秋,螃蟹就肥了。”
老陈叼着旱烟,蹲在码头上看滩涂,“这个点,它们都躲起来脱壳育肥,准备过冬。得去那种长海草的湾口里头找,都藏在草根底下。”
这些话,姜鱼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周六上午九点,直播间准时开启。
这一次,画面一亮,观众们就发现不一样了。屏幕左上角多了一个简洁的半透明信息框:【鹿角岛|天气:晴|风向:西北风三级|潮汐:干潮】。
【我靠!开场就专业起来了!】
【UI升级了?这感觉,跟看央视纪录片似的!】
【来了来了!《鹿角岛二十四节气》第一期,期待值拉满!】
镜头前,姜鱼身边多了一个人。
老陈穿着洗旧的汗衫,双手背在身后,面对手机镜头,浑身都写着不自在。
“今天我们找螃蟹,”
姜鱼把镜头转向老陈,“陈叔,给大家讲讲?”
老陈清了清嗓子,眼神瞟着远处的渔船,嘴里蹦出几个字:“嗯……找螃蟹……看地方。”
弹幕顿时一片“哈哈哈”。
【大爷好紧张,像极了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我!】
【别为难大爷了,让他自由发挥吧!】
姜鱼笑了笑,她知道老陈只是需要一个话头。
“陈叔,您总说以前岛上螃蟹多到满地跑,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像把钥匙,拧开了老陈的话匣子。
他忘了镜头,眼神飘向远处的海,真正地说了起来:“那可不。三十年前,退大潮,这片滩上全是横着爬的,都不用找,弯腰捡就行。哪像现在。”
他指着一片沙滩上的痕迹,对着镜头说:“你们看那蟹脚印,印子深,边上清楚,说明底下这只个头不小,刚钻进去没多久。”
“现在海里的东西少多了,”
他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怅然,“以前啊,随便翻块石头,底下都有一家子螃蟹等着你。现在,找半天,运气不好还扑个空。”
直播间慢慢安静下来。
【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堵。】
【海不一样了,听着好心酸。】
【三十年,变化这么大吗?】
姜鱼顺势问出了那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陈叔,您赶了三十多年的海,哪一次记得最清楚?”
老陈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观众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把目光投向海天相接的地方,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别人的事。
“我婆娘走的那年秋天。也是这个天,也是来赶海。”
“那天我一个人,也没想什么,就是翻石头,一块接一块地翻。从天亮翻到天黑,捡了满满一大桶的螃蟹和螺,沉得我差点都拎不动。”
“拎回家,才想起来,没人等我了。那满满一桶,也不知道给谁吃。”
他讲得平淡,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种平静,像是被几十年的海风硬生生磨出来的。
直播间的弹幕,在那一刻,屏幕上干净得一瞬间什么都没有。
几秒后,弹幕才重新一个一个地冒出来,刷的不再是玩笑和惊叹。
【……】
【陈叔……】
【陈叔,抱抱你。】
【我哭了,真的。这才是生活。】
赶海的意义,在这一刻,不再是猎奇和暴富,而成了一种陪伴,一种习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生活本身。
老陈带着姜鱼,走到了他说的那片有海草床的湾口。
“就在这草根底下,用手慢慢摸。”
姜鱼照着他说的方法,把手探进冰凉的海水里,在海草根部的泥沙里仔细摸索。
忽然,她指尖触到一个软软滑滑的东西。
她小心地捧出来,镜头立刻凑了上去。
那是一只正在脱壳的软壳蟹,旧壳褪去一半,新生的身体在阳光下半透明,像块上好的羊脂玉,细腻又脆弱。
【好美!】
【这是螃蟹?是艺术品吧!】
姜鱼看着手心里那个小生命,没有半分犹豫,俯身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原来的海草丛里。
“软壳蟹不能动,等它自己脱完壳,身体变硬了才能活。”
她轻声对直播间说。
【她放回去了!】
【呜呜呜不捡是对的,太脆弱了。】
【这一刻我真的好喜欢主播,不是因为她运气好,是因为她尊重生命。】
就在这时,姜鱼脑中那片混乱的感知里,忽然闪过一道微弱但极清晰的金光,指向不远处一块礁石的缝隙。
像一团静电噪音里,忽然跳出一个准确的信号。
她慢慢学会了分辨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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