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光微亮,湖面还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和姜廷的见面,姜鱼选在了湖伯家的小院。
这里人多,有晒干的渔网、刚摘的瓜果,和阿莲清脆的笑声。
浓郁的烟火气,能冲淡一切刻意营造的虚伪氛围。
姜鱼坐在竹椅上,身边,沧溟一言不发,银发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他看似在看院里打转的土狗,但那股无形中散发出的疏离气场,让整个院子的温度都仿佛低了两度。
慕湖涟也因归还资料,正好撞上,便抱着手臂留了下来。
姜廷来的时候,院门正敞着。
他穿了件再普通不过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袋刚出炉的麻花,热气腾腾。
看起来就像一个温和可亲的邻家大哥。
他约莫二十八九岁,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看到院中众人时,恰到好处地弯起,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专注。
姜鱼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人不像世家子弟,而是——这个人,把他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
“湖伯,您老人家辛苦了,我们冒昧打扰。”
姜廷进门,先是把还烫手的麻花递给一脸状况外的湖伯。
他又转向慕湖涟,自然地笑了笑:“慕老师吧?久仰大名,您的科普视频我看了不少,受益匪浅。”
慕湖涟只是客气地点点头。
最终,姜廷的目光才终于落在了姜鱼身上。
但在那之前,他的视线极快地掠过旁边的沧溟,然后又自然地锁定了姜鱼。
“堂妹,”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熟稔的歉意,“这一年,你受委屈了。”
就在他坐下的那一刻,姜鱼感觉到身侧男人的异常。
一个冰冷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轻声说道:
“他的气运,是假的。”
姜鱼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外面那层善意是画上去的皮,”
沧溟的声音极低,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里面的……我看不清楚。他用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屏蔽了核心。”
这是沧溟第一次说看不清楚。
不是看不见,是看不透。
这比看到纯粹的恶意,更让姜鱼警铃大作。
“堂哥客气了。”
姜鱼开口,声音平淡如湖面。
姜廷却仿佛没听出她的疏离,他直接切入正题,高效得不像来叙旧,更像来完成一项任务。
“我这次来,是想提供一些我从家族档案里查到的信息。”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纸笔,一边画,一边用一种诚恳的语调说:
“鄱阳湖这处气脉的封堵,确实是姜家做的,两百年前,由一个分支主持。”
他的话,证实了沧溟的感知。
“档案里记载的原因,是防止外来气场干扰本家气运体系。”
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姜鱼,坦诚得近乎残忍:“说白了,就是排外和独占。”
“他们用的是一种叫截流符的阵法,符的实体,应该还在湖底锚点的正中心。”
他画完最后一笔,将那张画着清晰坐标的纸,双手推到姜C鱼面前。
“这是我能查到的全部,给你。”
他看着姜鱼,语气真诚到无可挑剔,“没有任何其他条件。”
“没有任何其他条件”。
这句话说得太满,太顺,就像一个早已排练好的剧本。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樟树叶的沙沙声。
慕湖涟的眉头轻轻皱起。
然后,姜廷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很自然地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们真的能恢复气脉,我希望……家族那边,你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谈一谈。”
他立刻补充,生怕引起误会:“不是要你回去,我保证。只是谈,可以吗?”
语气温和,带着请求,像是在为不懂事的长辈收拾烂摊子。
但那个只是谈,里面藏着多少阳谋的钩子,在场的人谁听不出来?
姜鱼看着他,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张画着坐标的纸。
在姜廷的注视下,将纸对折,再对折,最后,妥帖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纸上的内容一眼。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头,迎上姜廷的目光:“坐标,我收下了。”
她顿了顿。
“谈的事,等我想谈的时候,再谈。”
潜台词是:我收了你的礼,但我不欠你的人情。
游戏规则,我来定。
姜廷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似乎僵硬了,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完美的假笑。
他看着姜鱼,点了点头。
“当然,不着急。”
他说完,站起身,向湖伯和慕湖涟再次点头致意,然后转身离开。
从进门到离开,十分钟,滴水不漏。
门关上后,慕湖涟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打破了院内的安静。
“这个人,比那个卫松,难缠一百倍。”
“他不是人。”
沧溟看着姜鱼,冷冷地说出了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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