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岳阳高铁站,人潮声浪里,姜瑶和他们分道而行。
她只拉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看着姜鱼,言简意赅:“家里那摊子事,我得回去盯着。”
姜廷和他父亲的意图,像一把悬顶之剑。姜家内部,需要一个清醒又有分量的人去制衡。放眼整个姜家,敢做且能做这件事的,只有姜瑶。
“小心。”姜鱼只说了这两个字。
姜瑶点了下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亮和坚定。
“你们也一样。”
她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融入了涌向检票口的人群。
没有多余的告别,甚至没有挥手。
她们各自走向各自的战场,但心里都清楚,对方就在那里,这就够了。
……
从湖南到江苏,大半天的高铁车程。
这是沧溟第一次体验被称作高铁的人族造物,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与城镇。那些景物连成模糊的色块,像一幅流动的抽象画。
桌板上,一杯水稳稳当当,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无,沧溟的视线,从窗外移到了那杯水上,看了许久。
对面的珩早已困得不行,脑袋一点一点,像个不倒翁。
姜鱼静静看着,觉得这画面有些安宁的好笑,一边是睡得东倒西歪的山海异兽,另一边是正以神明视角审视现代工业奇迹的上古海神。
忽然,一直沉默的沧溟开口,声音很平稳。
“……比快艇稳。”
珩被这声音惊得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茫然地问:“啊?到站了?”
姜鱼没忍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列车广播传来柔和的女声,播报着即将到站的南京南站。
过了南京,车厢里的气氛起了微妙的变化。
沧溟不再看窗外的风景,也不再研究那杯水。
他只是靠着椅背,望着窗外某个虚空的方向,整个人比平时更沉静。
姜鱼能感到,他体内那股属于海神本源的银色气运,正在极轻微地波动,像被风拂过的水面。不是失控,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水里,缓缓上浮。
是记忆。
她没出声打扰,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搭在他那只突然握紧的手上。
他的手很凉,但她的手很暖。
她就这么陪他坐着,无声地传递着陪伴。
“前方到站,苏州北站……”
列车再次减速,沧溟终于转过头,他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姜鱼,里面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我想起了一些事。”他的声音很低。
姜鱼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点点,像一种无声的鼓励:“说。”
列车缓缓滑出车站,再次提速。
“关于太湖的封印,还有那个哭声。”
他开口了,声音里没有波澜,像在讲述一段尘封的历史,“八百年前,太湖边,有一位姜家的先祖。”
姜鱼的心像是被轻轻攥了一下。“我们姜家的?”
“是,她是那一代里,唯一一个试图重建人族与海族盟约的人。”
沧溟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带着历史的重量,“我们达成了协议,她维护锚点,我守护水脉。本该如此。”
“但是,姜家反悔了。”
对面的珩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接过了话头,神情严肃,“那个时候,姜家已经走上了将天下气运收归己用的路。一个不受控制的海神,对他们来说,是最大的威胁。”
“所以,”
沧溟的声音冷了下去,“他们逼她参与了封印。”
车厢里只剩下高铁行驶时规律的声响。
“她动手了,在所有族人的逼迫下。”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仿佛穿透了车窗,望向了八百年前的那个夜晚,“她是在哭着做的。”
“封印落下的最后一刻,我在珊瑚中,唯一感知到的,就是她的哭声,那哭声穿透了所有术法,传进了我的意识里,陪了我近千年。”
姜鱼能想象那个画面。
她的一个先祖,在宗族的逼迫下,亲手背叛了盟友,毁掉了自己全部的理想,那哭声里,该有多少的绝望、不甘与歉疚。
过了很久,姜鱼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她知道那是错的。”
“是。”沧溟应道。
姜鱼转过头,直视着他金色的眼睛:“你记了那个哭声一千年,是因为……”
沧溟的视线垂落,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因为,在那片黑暗里,我唯一能感知到的,是一个真实的人的哭声。”
不是强大的玄术师,不是贪婪的野心家。
而是一个,会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痛苦哭泣的、真实的人。
一直没说话的珩长长吐出一口气,用一种古老的语言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一种感叹,又像是一种宽慰。
他随即用现代话补充道,是说给姜鱼听的:“那位先祖,在太湖的封印里,留了一封信。她知道封印终有被解开的一天,所以提前留了话。”
“列车前方到站,无锡东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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