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大理下关村码头。
夜黑得像糊了一层厚墨,高原的冷风直往领口里钻,渔船的柴油发动机“突突”作响,破开洱海平滑的水面。船头那盏探照灯打出一圈白光。
姜鱼拉高冲锋衣拉链,缩在船舷边,沧溟不动声色地跨前一步,恰好挡在风口。船身随波摇晃,他却像钉在甲板上一样稳。
船尾,六十八岁的杨叔正理着八卦网。这网边缘坠满铅块,分量实打实。
“看好了!”杨叔低喝一声,腰部猛地发力,双臂抡出一个半圆。
沉重的渔网在半空中彻底铺开,像一朵巨大的灰花,精准砸进光圈里。铅块带着网迅速沉底,把底下的鱼群倒扣得严严实实。
姜鱼盯着水面,随口问:“这网得有七八斤吧?每天都这么撒?”
“撒了二十多年咯。”
杨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出满脸褶子,“洱海海拔高,水冷,鱼长得慢,但肉紧。不过这儿的鱼精明,水太清,你还没靠近,它在底下瞧见影子就跑没影了。”
姜鱼听乐了,鹿角岛的老陈也常说“海里的鱼比你想的精”。一南一北,咸水淡水,靠水吃饭的人摸索出的道理出奇一致。
天边渐渐泛白,洱海的轮廓露了出来。
杨叔开始收网。沉甸甸的网兜拉上甲板,里头只有五六条大鱼,活蹦乱跳地拍打着木板。
“就这些?”苗小禾举着手机录像,有点吃惊。
“够了。”杨叔把鱼捡进活水舱,不紧不慢地理着网,“这几年管得严,鱼是少了,但水变好了。水好了,我孙子以后还能在水里捞着鱼吃。”
沧溟原本一直盯着水面,听到这话,偏头看向杨叔。
他走过去,问了几个问题。从不同季节的水温变化,问到鱼类的迁徙规律,再到水位的年际波动。他问得很细,完全是用自己对海洋的认知,去套用这片陌生的高原湖泊。
杨叔一边答,一边停下手里的活,上下打量他。
“小伙子,你是搞水利的?”
沧溟停顿片刻:“……差不多。”
杨叔乐了,指了指沧溟:“一看你就常年和水打交道。手上没茧子,不像是干粗活的,但你眼睛里有水的影子。”
沧溟怔住了。
姜鱼正调着相机参数,闻言抬起头。晨光越过苍山,刚好落在沧溟脸上。他这会儿,眼里实打实装满了洱海的波光。
他转过头,正好撞上姜鱼的视线。两人都没说话,但姜鱼清楚地看到,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
天彻底亮了,光线通透。
段晓漓举着微单在船头找角度。姜鱼换上防水服,打算亲自试试那顶八卦网。
网比想象中更沉,姜鱼学着杨叔的样子握住网缘,深吸一口气,腰部猛地发力甩了出去。
“啪”的一声,渔网在空中还没完全散开,就缩成一团砸进水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弹幕里一片欢乐:
“哈哈哈倒霉蛋也有翻车的时候!”
“这网看着就重,没点臂力根本甩不开。”
“主播别勉强,这得要巧劲。”
姜鱼没理弹幕,把网收回来理顺。沧溟悄无声息地贴近她身后,伸手托住了沉甸甸的网底。他个子高,这个姿势几乎是将她半环在怀里。
“往下压,用腰的劲。”低沉的声音落在耳边。
姜鱼点点头,第二次甩出去。这次网散开了,但歪了大半边,像个漏气的气球。
第三次。
姜鱼闭上眼,回忆杨叔发力的轨迹,还有沧溟刚才提醒的重心位置。她猛地转身,手臂在最高点松开。
渔网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彻底铺成一个浑圆的八卦阵,迎着初升的太阳落入水中。
杨叔在旁边连连点头:“可以啊丫头!第三次就能甩圆,这天赋没得挑。”
段晓漓的快门声响个不停。她抓拍到了姜鱼撒网的瞬间,逆光下,展开的渔网像一只透明的巨大水母,悬浮在半空中。
下午,三人回到民宿。
段晓漓坐在院子的长桌前修图。她没修姜鱼那张,而是选了凌晨拍的杨叔。
照片是黑白的。没有滤镜,没有唯美光影,只有老渔民粗糙的双手、脸上的沟壑,以及背后深沉广阔的洱海。配文只有一句:“这是大理另一面,也是我最想拍的那一面。”
发送键按下。
不到两小时,段晓漓的手机提示音响个不停。她原本的粉丝都是冲着“大理生活美学”来的,习惯了长裙鲜花岁月静好。突然看到这种真实的纪实摄影,评论区直接炸锅,取关数据直线上升。
傍晚,段晓漓看了一眼后台,平静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掉了八千。”她端起凉水喝了一口。
苗小禾满脸担忧:“你没事吧?要不删了重新发点风景照固固粉?”
段晓漓想了想,摇头:“有点心疼,但我不想删。”她盯着桌面的木纹,“以前发那种加了八百层滤镜的照片,涨一千粉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觉得——我在做对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