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灯市在青溪县的主街。两人还没走到街口，热闹就先涌了过来。

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小孩子追着兔子灯跑的笑声，猜灯谜的铜锣声，混在一起，把整条街闹的沸沸扬扬。

姝言栖的脚步渐渐地慢了下来。

她站在街口，眼睛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糖画摊子、面人摊子、桂花糕摊子、蟹黄包摊子，一路排过去看不到头。

每个摊子前头都挂着灯笼，红的黄的圆的方的，把半条街照得跟白天似的。

陆时沛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脸上那种想装淡定又装不太住的表情。只以为她嘴馋了。

但实际是姝言栖被这股热闹劲儿冲得有点懵。

她在义庄待久了，习惯了安静的尸房和白蜡烛的光，猛然扎进这种人声鼎沸的地方，耳朵嗡嗡的。

“人太多了。”她站在街口，眉头皱着说了句。

“想吃哪个？”

俩人的话刚说出口都愣了一下。

“谁说我要吃了，我只是——”

“人多才好。”陆时沛站在她旁边，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平时那副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灯会就是玩的。跟着我，别走散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自然地走在靠外侧的位置，把人群和姝言栖隔开了半步的距离。

姝言栖没回答他的会，只默默地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她的目光就已经落在不远处的桂花糕摊子上了。

摊主是个胖大婶，正把刚蒸好的桂花糕从笼屉里夹出来，热气腾腾的，上头撒了一层干桂花，黄灿灿的。

陆时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二话不说走了过去。

“两块桂花糕。”

“好嘞！两文钱一块，您拿好。”

他把油纸包递到姝言栖面前。她看了一眼，没接。

“我不吃。”

“桂花糕是热的。”

“我说了我不——”

肚子叫了一声。不大，但在热闹的街上格外清晰。姝言栖的脸僵了一瞬。

这回轮到姝言栖尴尬了，她现在有点想找个缝钻进去。

陆时沛把油纸包又往前递了递，什么都没说。

姝言栖看着那包桂花糕，也没再推辞，把桂花糕接了过来，但心里却又记了一笔。

她咬了一口。糯米粉揉得细，蒸出来软糯不粘牙，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来，甜度刚好。

她又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粒芝麻，自己没发现。

“还行。”她说，嘴里还含着半口糕。

陆时沛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又来这套。”姝言栖把桂花糕咽下去，“你这人笑起来跟没笑一样，眉毛不动嘴角动，当我瞎？”

“你观察得挺仔细。”

“职业病。我们干仵作的，骨头缝里藏根针都能找出来，你脸上那点肌肉运动算什——”

她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因为陆时沛一碗藕粉递到她手里，上头撒了层桂花蜜，蜜色金黄，桂花瓣细细碎碎地漂在上面。

姝言栖嘴角抽了抽，硬是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这人是把我当猪喂了吗？”

但也没在说什么，接了过来。舀了一勺，就往嘴里递，结果烫得直伸舌头。

吃了几勺之后嘴角就沾了一圈藕粉糊，她自己不知道，还在专心致志地对付碗底那几颗莲子。

陆时沛从袖口里抽出一块帕子，顿了顿，没直接帮她擦，而是把帕子递到她面前。

“嘴角。”

“啊？”她抬头，嘴里还含着半颗莲子。

“藕粉。”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

她接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帕子上沾了一小块藕粉糊，她把帕子叠了叠想还给他。

又看了看上头那块白印子，又手缩了回去，把帕子揣进了自己袖子里。“洗了再还你。”

陆时沛看了一眼，没说话。

等吃完了，陆时沛正要把碗接过来，还回去。

但姝言栖却要自己还回去，见此陆时沛也没再说什么。

摊主是个老婆婆，拿铜勺在锅里搅着藕粉，藕粉煮得稠稠的，热气里带着桂花的甜香。

老婆婆一边盛粉一边念叨说姑娘来一碗吧，今年桂花是新打的，甜得很。

姝言栖摇了摇头，拿起来那只空碗并解释自己是来还碗的。

临走的时候，她问了问老婆婆，“一碗藕粉多少钱。”

老婆婆拿铜勺敲了敲锅沿，笑着说三文钱一碗，姑娘下回来吃现盛的，比带走的香。

姝言栖应了一声好，把价钱记在心里，端着空碗还到摊子上，这才转身往回走。

回去找陆时沛的路上要穿过一条斜街。傍晚时分，街两边摆满了小摊，卖炒栗子的、卖炊饼的、卖竹编蛐蛐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姝言栖走到炒栗子摊前，那股焦香甜糯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铁砂里埋着的栗子个个油亮，摊主拿铁铲翻得哗哗响。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逛了这一路，自己又是喝藕粉又是吃桂花糕，陆时沛好像什么都没吃。这个人大概不知道什么叫嘴馋，或者说大理寺的卷宗比炒栗子更能填饱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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