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香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弥漫开来，比蒸饺的香味更具侵略性，更勾人魂魄。李建国等鬼不自觉地站起身，踱到厨房门口边，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群等待投喂的、眼巴巴的大型动物。
煎饺制作起来快得多。没过多久，陈染便端着两个大盘子走了出来。原本晶莹剔透的表皮，此刻被煎出了一层均匀诱人的金黄油壳，底部更是烙出了漂亮的、网格状的焦痕，酥脆得仿佛能听见声音。浓郁的肉香被滚油激发到极致，几乎凝成了实质，随着她走动的步伐，在空气中拖出一道令人垂涎的轨迹。
一个个饺子如同饱满的月牙，整齐地码在盘中，边缘微微翘起，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油泡，热气蒸腾。
“你们的煎饺好了。”陈染将盘子稳稳放在餐桌中央，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盘子落桌的轻响，像是一个信号。四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两盘金灿灿的月牙，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蒸饺的鲜润还残留在味蕾上，此刻却被更霸道、更直接的焦香覆盖、点燃。
李建国第一个伸出筷子，指尖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他不是没吃过煎饺，在生前的年节里，母亲偶尔也会将剩饺子煎得两面金黄。可眼前这些不一样。那油壳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薄如蝉翼，却又带着一种厚实的、令人安心的质感。
他夹起一只猪肉馅的。底部焦脆的硬壳与上部柔韧的面皮形成奇妙的对比，牙齿落下的瞬间，是“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紧接着，滚烫丰腴的肉汁便汹涌而出，裹挟着被高温逼出的、更浓缩的油脂香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与蒸饺那种水汽氤氲的鲜不同，煎饺的香是“炸”开的，带着滚油的炽烈，将白菜的清甜和猪肉的醇厚牢牢锁在焦香的囚笼里，一口咬破，便是倾泻而出的盛宴。
“唔！”李建业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他被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张嘴，任由那滚烫的汁水在舌面上翻滚，灼烧感与极致的鲜美交织，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另外三个鬼更是不堪，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第一次认识“食物”这两个字。
陈染退回柜台后，重新拿起自己那份已经微凉的煎饺，小口小口地吃着。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四个狼吞虎咽的鬼影，心底那点因为定价过低而产生的微妙不安，似乎被眼前的景象抚平了些。
司柒的声音适时在脑海响起，带着点懒洋洋的戏谑：【看吧，宿主。在鬼域，一口真正的、热乎的、干净的食物，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更能打动“人心”。】
风卷残云的速度比刚才更快。如果说吃蒸饺时还带着试探与犹豫，那么面对煎饺，剩下的只有本能般的掠夺。酥脆的外皮、爆汁的内馅、焦香与肉香在齿间碰撞出的火花……每一种感受都如此鲜明，如此真实，真实到足以短暂地淹没掉身处鬼域的荒诞与绝望。
盘子再次见底。这一次，连一点油星都没剩下。李建国放下筷子，长长地、满足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里都带着煎饺的余香。胃被填得满满当当，一种久违的、沉甸甸的饱足感从腹部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常年萦绕不去的虚乏与寒冷。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向杂货铺外那片永恒灰暗的天空。有那么几秒钟，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老板。”他再次开口，声音因为饱足而有些低哑，却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这些饺子……还有吗？我们想再买一些，带走。”
陈染抬眼看他：“冰柜里还有存货。但需要时间煮或者煎。”
“生的也行！”李建国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补充，“生的饺子，我们能带走吧？我们……我们有办法处理。”
生的。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在四个鬼心里疯狂滋长。带回去，不只是为了解馋。在这片看不到尽头的鬼域里，这样一份“正常”的食物，或许能成为某种……象征。象征希望？象征鬼域还未彻底沦陷的某个角落？他们说不清，但迫切地想要抓住。
陈染想了想，点头：“可以。价格一样，一份三十个，一百冥币，或者等值物品。”
李建国和同伴们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不多，但凑一凑，再买几份生饺子还是够的。一番低声商议后，李建国掏出几枚磨损严重的大洋、一块成色不明的玉牌，还有一小卷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不知名的金属丝。“这些，够换多少？”
司柒迅速给出了估价。陈染依言报数：“可以换六份生饺子，两种口味各三份。”
交易很快完成。当李建国接过那六个用干净打包盒装好、套着塑料袋的饺子时，手竟有些发沉。不是饺子的重量，而是这份“得到”本身所承载的、难以言喻的分量。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收进怀里，贴身放着，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
离开前，他站在杂货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少女已经收拾好碗盘，正背对着他们，微微踮脚，将洗干净的盘子放进碗柜。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背影，和这间整洁、明亮、充满食物香气的铺子一起，构成了一幅与周围鬼域格格不入的、温暖到近乎虚幻的剪影。
“陈老板，”李建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这铺子……会一直开下去吗？”
陈染转过身，用抹布擦着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嗯，只要我还在这里。”
足够了。李建国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和同伴们一起，消失在了门外浓得化不开的灰雾里。
陈染站在柜台后，望着空荡荡的街面，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她歪了歪头，像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事，声音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求证：“司柒，刚才那几位……是民国时候的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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