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垂，扶苏吃了顿用第一批精盐做出的菜色，肚皮溜圆的晃荡回了六英宫。

“阿母！”扶苏走进殿内，扑棱着两条短腿扑向了芈澄。

只是六英宫内的氛围有些微妙，只见殿内一身穿锦缎，带银饰的婢女正与芈澄相对而坐。

她姿态放松仿佛自己才是这座宫殿的主人，此女是华阳夫人的贴身婢女，就连芈澄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扶苏停在半路有些不知所措。

“见过长公子。”那婢女起身行礼，给了扶苏一个友善的笑脸。

“华阳太后思念长公子呢，长公子快随婢子去趟长乐宫吧。”

在这个讲究孝道的时代，芈澄和扶苏无法拒绝此要求。

哪怕芈澄万般无奈，也只能看着婢女带走了扶苏。

长乐宫内华阳太后已经等了一整天了。

她上午便派人去叫扶苏，可那婢女扑了个空，又不敢去甘泉宫要人，只能在六英宫守株待兔，硬生生等了一整天。

华阳太后准备好了小孩爱吃的蜜饵与蜜渍干果，看见扶苏后就将人抱到怀里，心肝宝贝地叫着。

只是扶苏此时实在吃不下了，见到华阳太后递过来的甜食，只觉得有些腻。

扶苏被淳于越塞了一脑袋礼教尊卑，本来想着长者赐，不可辞，打算硬吃呢。

但他又突然想到赵文韵今天刚说，扶苏信自己就行了。

对，扶苏现在不想吃蜜饵。

随之扶苏为难地说道：“曾大母，扶苏肚子鼓鼓，吃不下了。”

华阳太后摸了摸扶苏的肚子，略带责怪：“你大母怎么回事，给你吃那么多东西。”

扶苏立刻严肃地说道：“不怪大母，是扶苏贪嘴。”

“你小孩子知道什么，她一个大人还不注意点。”华阳太后抱怨了一嘴，却没多说。

婢女将桌上的小食撤下，随即拿出“楚辞”放在桌上。

楚辞是刻在木简上的，华阳夫人一点点打开木简：“扶苏，我们今日来学“楚辞”中的“离骚”。你知道“离骚”是谁写的吗？”

“先生没讲过。”扶苏摇了摇头。

“是屈原啊。屈原曾经是楚怀王重用的大臣，推行变法，主张联合抗秦。

但后来白起率军攻破郢都，屈原在极度绝望之下，投江殉国。

他是不是很英勇？逼死这样的忠臣，白起是不是很残暴？”

“来和曾大母念，路漫漫其修远兮……”

扶苏从没去过楚国，他知道自己的阿母是楚人，可楚国对他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罢了。

“曾大母，为什么楚辞要写在木头上，不写在纸上啊？”扶苏好奇地问道。

扶苏从出生开始就接触的纸，木简对他来说太奇怪了。

华阳太后不高兴地愣了一下，这孩子怎么回事？

往日十分乖巧听话，让干什么干什么。为何今日频频忤逆她。

“扶苏！”华阳太后拍了下桌子。

“你的先生就这样教你对待自己的长辈吗？”

“你的礼义廉耻都学到哪里去了！”

扶苏吓了一跳，被孝道一压，顿时什么好奇心都憋了回去。

“曾大母别生气，扶苏念的。”扶苏乖乖地坐在桌前，一字一句的说道。

只是他的脑袋又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白天的对话。

大母说了，曾大母十分思念楚国。

二弟说了，如果有一日楚国与我们不分彼此，那曾大母就能回家了。

扶苏是个多孝顺的孩子啊。

在华阳太后允许他休息后，他乖巧又满是善意的问道：“曾大母，如果有一日，秦、楚两国合为一体，您是不是不会这么思念楚国了呀。”

说完还攥着小拳头，信誓旦旦地说：“扶苏会努力让两国变成一国的！”

华阳太后僵在了原地，如同生锈的机器人一样一节一节的看向扶苏。殿内的侍从哗啦啦的跪了一地。

两国合为一国？

华阳太后就是在异想天开，也不会认为楚国能灭了秦国，之前五国联军都没打赢，以后就再没机会了。

扶苏说的是，秦国灭了楚国。

楚国……亡国。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华阳太后就全身冰冷。

扶苏的贴身侍从胆战心惊地说道：“公子童言无忌，太后莫要放在心上。”

“扶苏一片孝心，曾大母为何动怒？”扶苏歪着脑袋，一派天真地问道。

诅咒我的国家，竟然还说是孝心？

“谁教你这样说的！是不是你大母！你身上流淌着楚国的血液，你应当敬爱楚王！你难道要做一个不孝之人吗？”

为什么，为什么就非要打来打去，两国世代联姻，就不能和平相处吗？

华阳太后厉声斥责。只是她没注意到殿内的婢女频频冲她示意，似乎殿外来人了，但却不敢明言。

她对赵文韵本来有四分的不满，如今变成了九分。

秦王亲政后，赵文韵对她避而不见。这母子俩是见吕不韦死了，就过河拆桥是吧！

“扶苏是秦国的公子，为何要敬爱楚王？”扶苏清脆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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