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年了。“小子说,“他刚开张的时候我就在了。”
“学了多少?”
小子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扯面学会了,熬汤还差一点,认调料刚开头。”
杏娘笑了一下:“那你好好记。”
小子把纸叠好揣回怀里,又问了一句:“沈掌柜,我师父说骨汤熬的时候加两块陈皮,能去腥增香,您试过没有?”
杏娘视线顿了顿——这问题问得不像徒弟的水平,倒像是冯老板让他顺道问的。
“试过,但陈皮放多了会抢味。“她说,“一斤骨头放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就够了,多了汤就带苦。”
小子嗯了一声,又掏纸出来记了一笔,写完了自己看了看,满意地揣回去。
记完之后小子没急着走,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绳口,倒在手心里——是几根干辣椒,长短不一,颜色也有深有浅。
“师父说您上次问过辣椒的事,他让我带了几根过来给您看看。”
杏娘放下手里的勺,凑过去看了看。
小子拿起一根颜色偏暗、表面皱巴巴的,放在杏娘手心里:“这个您先闻。”
杏娘接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烟熏的味道,不冲,但很厚实。
“这是熏干的,四川那边的路子。“小子说话的语气跟他师父有几分像,“辣味不重,但香。磨粉掺到酱里,味道能多一层。”
他又拿起第二根,颜色红亮,表面光滑,个头比第一根大了一圈:“这个您再闻。”
杏娘接过来一闻——刚凑近鼻尖,一股直冲的辣味就刺了一下,她皱了皱鼻子。
小子难得地笑了一下:“这个是陇西那边过来的。师父说要是想炖辣汤,放半根就行,一整根能把人辣哭。”
“你师父连这个都教你?”
“师父说做面的不认得材料,做不出好东西。“小子把两根辣椒并排放在案板上,“他说您是个懂行的,跟您说说您就能明白。”
杏娘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接话。
小子又把剩下两根辣椒摆出来:“这两根一样的东西,晒法不同。这个是晒透了再存了一年的,辣味散了七成,但回甘好。这个是今年新晒的,辣味还冲,适合鲜用。”
杏娘把四根辣椒在案板上一字排开,看了一会儿。
“你师父那个人,做事是真讲究。”
小子听了,挠了挠后脑勺,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杏娘看了看案板上的四根辣椒,又看了看他:“你师父让你带这些过来,还有什么话交代?”
小子想了想:“师父说,您要是用得好,下回他亲自过来跟您说说辣椒怎么跟酱配。他说这东西光靠别人说不透,得自己上手试。”
杏娘嗯了一声,把辣椒一根一根收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
“你师父这批辣椒,是跟谁进的货?”
小子想了想:“陇西那些是一个行商带的,熏干的是西市南头一家干货铺子拿的。他说这两条路子他都跑了三趟才摸清楚。”
杏娘没再问了。
杏娘没再问了。她把辣椒一根一根收起来,手指碰到衣襟下的玉佩,动作顿了一下。
冯老板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只做一步。
傍晚收铺的时候,小圆蹲在门口洗抹布,嘴里嘟囔着:“姐,你说那个冯老板,自己不过来,派个徒弟来支摊,是什么意思?”
杏娘正在算账,头也没抬:“试水。”
“试什么水?”
“他新调了一款酱,想看看在常乐坊这边卖不卖得动。“杏娘把笔放下,“要是好卖,他就批量做。要是不好卖,他也不亏什么——就搭了一个徒弟半天工。”
小圆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他干嘛不去西市试?”
“西市那边都是过路客,今天买了明天不一定来。常乐坊这边都是街坊,好不好吃隔天就有回话。”
小圆一时没反应过来:“所以你跟他那个徒弟说了那么多,他全记回去了?”
“嗯。”
“那你不等于在给他当师傅吗?”
杏娘笑了一声:“他给我送了四根好辣椒,还教我怎么认。我不亏。而且你以为他那个徒弟来这儿只是卖酱?他是来学东西的。冯老板派他来,就是想让他在我这听一听、看一看——一个下午比他在店里干一个月学的都多。”
小圆顿了一下:“那他以后学会了不是更抢你生意?”
“他学会了,也是拿回去给他的长安第一面用。“杏娘说,“我跟他又不在一条街上,他的客人不会因为我教了他徒弟就不来我这儿吃。”
说完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街对面扫了一眼。
冯老板那个小徒弟已经把摊子收了,案板擦得干干净净,罐子也搬上了驴车。
她注意到那只装新酱的陶罐已经空了大半——看来今天还真卖出了一些。
杏娘收回目光,转身回了灶台。
她顺手把那四根辣椒收好,搁在架子最里头的干燥处,又把白天试酱的那只碗洗了。
冯老板这个人做事,确实有一套。
不是莽撞地冲过来抢地盘,而是先派个小徒弟来探路,送个人情,顺便拿个反馈。
跟他打交道,不亏。
她吹了灯,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那四根辣椒明天先试哪一根来着。
窗外传来几声蛐蛐叫,远处隐约有驴车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大概是那小子已经到西市了吧。
杏娘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冯老板的面路子是宽的,她的汤路子是深的。
两边要是能搭上,谁都不亏。
这个局,她接得划算。
杏娘上了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白天那四根辣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熏干的做底,陇西的提辣,陈年的增回甘,新晒的添鲜。
单用哪一根都不对,得配着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心里有了个大致的谱——明天早起先拿熏干的和新晒的搭一锅试试,看看比例怎么走。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窗外蛐蛐叫了一阵,渐渐歇了。
但她没有马上睡着。
她在想一件事——那个穿青布衫的,明明认识冯老板,为什么要说他走了?
他说的那些话,还有多少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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